正文 第十章 君臣之间
希维利的事件,虽然生出了不少闲言闲语,但这些麻烦都只是包围在事主希维利的身边。身为国王的韦尔特,并没有因此招惹上甚么麻烦。虽然也有贵族、官员因不满他的判决而颇有微言,但认同判决的人却更多,因此韦尔特没有理会反对的声音。
当了几个月国王,面对朝臣的次数逐渐累积,他终于明白一件事——要所有人都赞同自己是不可能的。因此他领略到,老是为那些唱反调的人气结只会苦了自己,而不会对事情有所助益,但这不代表他体谅反对他的人。他的看法是与其说服反对者去赞同他,然后才去执行甚么计划,倒不如不去争取反对者的支持,直接行动就好。太多的商量,太多的斟酌,只会令事情不了了之。而太多的妥协,也只会使政令失去原本的意义。
现在已是三月初,希维利的心情似乎稍为恢复过来,终于第一次以政务官的身份上朝了。他身穿政务官的官袍,由于不习惯这服饰,显得有点儿不自在。
官袍的款式是这样的:连身红色,袍摆长及鞋面,配白腰带,长袖。衣领立起,一块白色领巾垂在其下,用胸针扣在衣领上。整体看起来很是单调,可是胸针的款式没有规定,因而每个人的都不同。有人只用铜制胸针,也有人用金银及宝石制的。政务官在袍内,也会穿上其它衣服。有些人会让内层衣服的手袖,露出在黑袍的袖外,当作是一种装饰。它们都令刻板的官袍,添上一点点趣味。
平时韦尔特上朝时,不会留意这些细节。但由于希维利的到来,令他注意了一下。希维利的胸针是银制的,几环半月形的银麦杆,环绕著中央圆形的海水蓝宝,象是露水凝在麦杆上,形象很是特别。宝石的颜色,有如他的眼珠那样,有点冷的感觉。而他的袍袖,则凸出了几层的蕾丝,很是华丽,但似乎稍为太夸张了,给人的印象挺轻挑。
当朝会开始的时间到了时,所有有到来的政务官都分成两列,站到王座前方的左右。今次的朝会的内容,是国王宣读治国的方针。这是先王时代就已存在的习惯了,人人都称此朝会为宣读会。对于在宣读会中宣布的方针,臣下能提供对它的意见,但不能要求国王重新制定方针,这可说是国王的特权。韦尔特在会上,宣读了他的方针。主要的政策有两项。
一是要为朝廷提拔年轻有为的人才,特别是政务官一职。因为政务官的年龄已开老化,平均为五十六岁。年纪大者时因病弱而不出席朝会,影响行政效率,因而提拔新人正是当务之急。
第二项政策,就是先王提出的「大普利奴斯政策」,亦即积极对外发动战争,夺回从前在封建时代,被敌国抢走的土地。此事在先王时期,就已有了基础。只因奥罗的失踪,而搁置下来。奥罗至今仍没任何消息,大概不会回来了,因此已再没为此费心的价值。而现在,外国不时向普利奴斯举兵,虽未大举入侵,但正是其先兆。普利奴斯应当起兵打败敌人,遏止外国的野心。
第一项提拔人才的政策,并没有人有异议。但韦尔特的用心,各名政务官就未必知道了。韦尔特当上国王并不久,虽然已有王后的家族——沙尼亚家,以及主战派的支持,但仍然是未足够的。
艾班曾在韦尔特的寝宫居室中,向他说过:「主战派是先王的支持者,他们对先王的忠诚很稳固。但他们会否待你有如对待先王,可尚是未知之数。」
「我真有够势孤力弱的。」韦尔特手执茶杯,轻轻的摇晃著。奇异的淡蓝色薰衣草茶,反映著他那木无表情的脸。
艾班嘴角上绕的笑了笑:「对于他们,陛下暂时不应该过于依赖及信任。你必须亲自扶植自己的支持者。不是继承先王的,而是真真正正,属于自己的支持者。」
韦尔特呷著茶,提醒对方道:「你和主战派一样,也是继承而来的,艾班。」
「但我是绝对可靠的。」艾班对于韦尔特的质疑,没有分毫的不满,依然是微笑著:「御监卫——暗中的守护者,不见光的臣子……」他由沙发后面,即韦尔特的后面,慢步到落地窗前:「是国王的剑。除了国王,在其它人眼中都只是普通的人,没有地位,没有荣耀。因此,在国王身边尽心效命,才是我们最好的选择。」
韦尔特问:「那么主战派又如何?」
艾班望向窗外:「他们就是与国王对立,仍然拥有官位、爵位。有官位、爵位,就有金钱、权力和荣耀。虽然官位和爵位,都是由国王赐与的,但国王要收回就不容易。」
韦尔特闷哼了一声,透露出对贵族官员的不屑:「如果我坚持要收回又如何?」
「那他们就不要这个国王。」艾班对窗外树上的小鸟吹起口哨来,小鸟听了,好奇的侧头望了望他,没有飞开的意思。
韦尔特说:「狂妄的家伙。」
「但现实就是这样的,历史的每一页,都是君臣之间的斗法。」艾班顿了一顿:「就是最得人心的国王,表面看起来很轻松,很威风。但在背地里,却不知付出了多少劳力,实行过多少计谋,和臣下交换了多少利益。」
韦尔特苦恼起来,放下茶杯,托著头道:「臣子会对君主不利,但君主却需要他们的支持。那么君主与臣子,究竟是友还是敌?」
艾班继续吹口哨,小鸟似乎放心下来,一下一下的由原本的树枝,跳到另一条树枝。最后,来到离艾班最近的枝条上,耸著颈回应似地呜叫了一声,声音很是圆滑了亮。
他对小鸟笑了笑:「友还是敌?那就要看君主怎选择,臣子又怎选择。」
韦尔特问:「选择甚么?」
「如果大家都选择与对方为敌,那就是敌人。如果大家都选择与对方交好,那就是朋友。」艾班说。
韦尔特皱起眉头问:「如果一方选为敌,一方选交好呢?」
「那选交好的人就只有蚀本的份了。而选为敌的,不见得也会有好结果。」艾班望向韦尔特,耸了耸肩摊开双手:「看你那样子,似乎是不明白啊!不过当你多经历一下,便会逐渐明白的了。」
韦尔特别过脸去,耸了耸肩,表示他真的不明白。
这时,艾班忽然叫道:「哈哈!你看!真有趣!」
韦尔特望向他,发现小鸟站了在艾班的手指上,真是有趣奇特得很。他顿时有感而发:「如果臣下都像这鸟儿这般乖巧就好了。」
艾班吹了一下哨:「但君主得先要学好吹口哨才行啊!」
韦尔特提拔新人,其实就是为自己培育支持者。新人若被国王提名升官,必定对国王心存感激,并为得到更多好处而为国王效命,国王就能得以扩大自己的势力。
至于第二项「大普利奴斯政策」,则有人支持有人反对。在平日,艾班偶尔会以侍卫的身份出席朝会,以观察各臣子的性格,他们对国王的看法,对政令的意见等等。如果发觉某人可能有不良的居心,就对此加以监视,并阻止其不轨企图。
今次的宣读会艾班也有出席,他和其它侍卫一起站在群臣的后面,看起来毫不起眼。除了韦尔特,没有人知道他的身份。在会上,韦尔特发表了「大普利奴斯政策」的简略方针,他说此计划将会在适当的时机执行,至于到底是何时,暂时未有定案。主战派发表了他们的意思,大概是说国王英明,我国应该对入侵者还以颜色之类。而以前支持奥罗的反战派,则没作甚么回应,只有三数个人表示我国只要防御就足够,没必要对外发动战争。
就这样,宣读会平静的结束了。
之后,艾班把他对宣读会的观察所整理了一下,并从部下手中取得各朝臣的消息,总结出他的报告。韦尔特在寝宫居室召见了他,一如以往的坐在三座位沙发上。他放松的呼了一口气:「这第一次的宣读会比想象中顺利,我还以为反战派会疯狂的反对我。」
艾班坐在单座位沙发上微笑著,看起来象是个客人,而不是名部下:「没了大王子,反战派受到了很大的打击呢!如果没甚么大事发生,相信他们暂时不会团结起来。」
韦尔特点了点头:「以前第二军团的百人队长曾向我说过,反战派的人是各自各支持王兄,他们自己之间没有联系。因此王兄一走,他们便变成一盘散沙。」
艾王手指拈著下巴,满感兴味的说:「第二军团的百人队长?这家伙挺聪明,有加入御监卫的潜质啊!」
韦尔特对此百人队长已有了安排:「马其士他看来很忠心,与其让他躲起来当御监卫士,不如让他在军中飞黄腾达。这样我在军队中,也可以有个亲信。」
艾班满意的点了点头,抖动了一下他的黑发:「很好,这就是『对鸟儿吹哨』。」他顿了一顿:「说回『大普利奴斯政策』,暂时不会有甚么反对的声音。但这代表人们真的不反对吗?这又未必是。」
韦尔特迷惑了:「为甚么?你不也同意他们只是一盘散沙吗?」
艾班说:「他们当初反战,也不是百份之百是因为大王子。他们也有自己的理由,象是不想加重工作负担,不想冒险,觉得我国保持现状就好,和平才是重要的之类……如果他们不是有这些想法,他们反战干吗?不如保持中立或索性支持先王好了!」
韦尔特沉思了一会:「你说的对,大概是我没决定何时开战,对手又会是谁,一切都未确实,所以他们才不急著反对。但假如烽烟真正要燃起了,反战派可能会重新聚集起来。」
「那你有没有想过何时才会实行先王的遗愿?」艾班问。
韦尔特沉吟了一会:「争取支持者才是当前要务,若没有人支持,甚么也办不成了。虽然我已决定了,不能对反对我的人妥协,但弄得太僵的话,可能会引来更大的反击。」他缓慢的眨了一下眼,眼中闪现出冷光:「只要支持者稍多一点,反对者就别想在我心中有半份地位。」
「好。」艾班缓缓站起来,慢步到韦尔特身旁,弯下身在他耳边道:「可是你要不断提醒自己,大普利奴斯政策是非实行不可的。我不想你只顾拉拢盟友,而把大普利奴斯政策遗忘。」
韦尔特点了点头,表示答允。
艾班继续说:「反战派所期望的,就是希望你对于大普利奴斯政策,只是口中说说罢了,而不会真的实行。可别应了他们的愿望!若是你真的丢开大普利奴斯政策,他们会以为你是怕了他们,然后便会放肆起来。到时你便再难驾驭群臣了!」
韦尔特再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艾班微笑起来,声音也显得轻柔:「我的报告完了,你要好好做你的国王啊!」说完就轻拍了对方的肩一下,接著便离开居室。
韦尔特望了一眼艾班的背影,又望了一眼自己被拍过的肩头,心中起了一种微妙的感觉。大概因为艾班这个人,一向不理会地立高低之分,态度总是自自然然的,说话也很是坦白率直,甚至挺放肆。可是也因此,韦尔特觉得他给人一种亲切的感觉。
能令韦尔特感到亲切的人数目非常少,计起来,就只有科隆、玛斯丁、安黛,以及临终前几个月的父王。韦尔特虽然的外表虽然仍然偏向冷冷的,但他的内心其实享受别人带给他的温暖。而艾班对他的释心教导,更令他觉得对方是他的长辈,足以超越君臣之礼的生硬与冰冷。他回想起已故的父王,他和艾班给他的感觉竟出奇地相似!只是父王比较严肃,而艾班比较悠然。艾班就象是一个慈祥而开朗的父亲。
对臣下有这种印象,令韦尔特害羞起来。他递起右手抚了一下自己的脸,抓了下自己的黑发,感觉上觉得自己,象是变成了一个单纯的小孩子一般。
四月初,三十二岁、任政务官的亚西狄亚.布尼斯公爵,在他城外的别墅,举行了一会宴会。这种事在达官贵人之间,真是平常不过了。他们的时间,除了自己的生意或官职,就只有打发在享乐上了。比起狩猎,宴会更受众人欢迎,因为室内活动不像户外活动,要考虑天气时节那么麻烦。可是这样一个平凡的宴会,却引起了御监卫的注意。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宴会。」艾班在韦尔特的居室中这样说。这一个居室,现已成了韦尔特每次面见艾班的地方。
一脸不悦韦尔特坐在沙发上,望向墙边的巨大座地机械钟。只差五分钟,便是宴会开始的时间了。他说:「我和安黛也收到了请柬,但我不出席了,免得自己难堪。」
艾班喝了一口茶,那是韦尔特命弗兰冲的:「这么说,你听过那些传言了?」
「就是聋了也会听到,你知道那些官员有多三八!」韦尔特一口气喝光自己的薰衣草茶。虽然这种茶有松弛神经的效用,但此刻对韦尔特却没产生作用。他的声音充满不屑,但也比平日坦白:「除了我和安黛,其它被邀请的人都是反战派的人!支持我的,一个也没被邀请!这算是甚么意思?向我示威?」他哼了一声:「亚西狄亚公爵这种人,就只会等机会生事。也不想想这会引起多少闲言闲语?」
艾班转了转眼睛,浅笑道:「我想他们就是想引起闲言闲语,你不出席是个明智的决定。试想想,你身处宴会中看似受人敬重,但四周的人却都耳语著对你与大普利奴斯政策的嘲讽,没有比这更令人尴尬的了。他们就是想挫你的锐气,好抬高自己!」他手指拈著下巴,想了一会道:「我记得当先王宣布由你承继王位时,这个亚西狄亚马上说大王子甚么甚么的呢!」
一听到「大王子」,韦尔特的心习惯性地沉了下。现在大王子奥罗依然下落不明,成了韦尔特心中的一个结。但他不想谈他的事,只是皱起了眉道:「艾班,你不是说如果没甚么大事,反战派是不会团结起来的吗?」
「亚西狄亚这个人太多管闲事了。如果不是他,反战派一定不会现在就聚起来,我也想不到他会做得如此明显。」艾班顿了一顿:「可是只一个宴会,反战派是不可能就此团结的。他们需要更多的行动……」
韦尔特打断了他:「我不会让他生更多的事。」
「那你打算怎么办?」艾班问。
韦尔特冷笑了一下:「我会让他没空闲举行宴会!」
宴会过后不久,亚西狄亚便收到了国王的命令,说首都内近期开始了不少道路维修工程。国王需要一名政务官去监督,即不时到工程现场视察,并工程署官员撰写工程报告书,在朝会上向国王报告。
亚西狄亚接受了命令——其实他也没有不接受的理由,于是便忙碌起来了。不但经常往工地上跑,写些不在行的人难以理解的工程报告,平日有关其它议题的朝会也得参与。反战的事,只得暂时丢到一旁。
有天真的小官还羡慕他受国王重用,事实上却有苦自己知。搞国家工程这档子事,就象是家务的放大版,只是件日常杂务。由古至今,也没见过有人可以修路修得位高权重的。某些政务官就看出了国王的用心,暗中取笑这个在工地晒得皮肤渐黑的亚西狄亚公爵。令人惊奇的是,其中有些人竟是反战派的人呢!
韦尔特听闻了各人对公爵的嘲笑,真的挺心凉。往日他总是被官员贵族,用来和奥罗比较,受到别人的轻视。到了现今在他的安排下,倒是官员们互相嘲笑了。在这件事中,韦尔特得到报复似的快感。
五月,在先王的小书中被提起过的伊狄尔.雷恩侯爵病重。听闻说是心脏衰弱,已经命不久已了。可是,生性优柔寡断的他,却迟迟不肯立遗嘱。伊狄尔与正妻之间没有子女,与情妇却生了一名私生子——马蒂斯。先王在小书中,也说过他的事。
这天,马蒂斯来到王宫拜访韦尔特。他们之前已见过了一次面,就是在先王驾崩的时候。当时先王见完了韦尔特,之后便召见马蒂斯、祖格利.亚比利公爵、安黛的哥哥马文.沙尼亚、希顿.亚法拉斯公爵,以及巴拿.富诺侯爵。
那天马蒂斯受到国王传召,真是受宠若惊。因为他是一名私生子,身份暧昧。虽在父亲维护下,可以在上流社会交际、生活,但始终受人歧视。尽管受过良好教育,在财政大臣马希特麾下工作,却只被马希特派任文书助理,迟迟未有升职。没没无名的他,这次竟可面见国王,实在是一次奇迹。而且和他一同被召见的,都是主战派的人,更令他感到光荣。可是,他的确不明白国王召见他这个小人物的原因。
可是,命运并没给他机会接受这次的光荣。当他和其它人一起来国王面前时,国王刚刚永远闭上了,他那双威严而高贵的眼睛。于是,马蒂斯再没机会得知国王找他的原因了。他只能凭自己的想象力去猜,直至他来找现任国王的这一天。
韦尔特在居室面见了他,关于伊狄尔病重的事,他也听闻了。对于承继侯爵之位的人是谁,他之前已有打算了。只是没想到在他行动之前,马蒂斯就先自己来了。
二十四岁,与韦尔特同年龄的马蒂斯,坐了在韦尔特的对面,神情很是凝重。虽然冬天已过,正值春季之际,他额上的汗未免太多了。使得他不得不用颤抖的拿出手帕,不断在额角印著。
艾班的放肆作风又发作了,讽刺这神经紧张的年轻人道:「阁下的身体似乎很是不适呢!御医的工作室在四楼,我可以叫个好气力的侍从送你下去。」
马蒂斯马上连连挥手:「不!不用了!我只是心里紧张,身体并没任何病患。」
韦尔特只是静静的望著他,等候进入正题。
「真是失礼了……对不起。」马蒂斯深深吸了一口气,想强自镇定下来,但似乎不成功:「我平日绝不是这样的……身为私生子,早已习惯别人的非议,很多事都已吓不到我了。人心……是世上最可怕的东西。」
韦尔特听了深有同感,原来他和马蒂斯有这么一个共通点——受人非议。不同的是,韦尔特不是私生子,而是正统国王和王后的儿子。虽然他不喜欢王后,王后也非常讨厌他,但没人能质疑他们的母子关系。
「你这时候来面见我,是因为你父亲的事吧!」韦尔特说。
马蒂斯顿时双眼一亮:「陛下英明!陛下竟已知道我的来意呢!」
对于他发自内心的奉承,韦尔特并没甚么反应。
艾班则低声喃喃道:「猜不出来才怪啊!这家伙真的紧张疯了,以前也不是这么白痴的。」
韦尔特作了个请说的手势,马蒂斯于是便说下去:「陛下,家父现正病重,可是却迟迟没立遗嘱。基于我国继承法,若他不立遗嘱把爵位给我,我这个私生子是不可以承继爵位的。」他顿了一顿:「而家父有一个弟弟,即是我叔父,也期望著家父立遗嘱。但他不是期望我得到爵位,而是希望家父把爵位给他!」
韦尔特点了点头:「我知道你和叔父的事。但伊狄尔侯爵本人打算如何?他想把爵位带下棺材吗?如果他死了,又没人承继爵位,我就要把爵位收回。到时,雷恩家族就不会再是贵族,而会变成平民了。」
马蒂斯重重的吐了一口气:「这是件非常严重的事!家父始终犹豫不决,因为他虽然宠爱我,心中却仍介怀我的血统,可是他也不喜欢他的弟弟。再拖下去,若爵位被陛下收回,雷恩家族可能就这样在历史中湮没了!因此,请陛下下令把爵位给我吧!要不,我的家族……」
艾班这时打断了他的话:「为了你的家族?还是为了你自己啊?」
马蒂斯顿时铁青了脸,整个人僵住了。他现出了怒容,望著艾班。
可是艾班竟一点也不害怕,只是为揭穿了对方的面具而得意的浅笑著:「如果是为了家族,把爵位交给你的叔父也是可以的。」
韦尔特在心中暗骂艾班,不应该这么多口。他要叫艾班退下,可是马蒂恩却忽然改变了态度。他的怒气忽然都泄了,僵直的身体也象是泄了气般软了下来,并向前弯,垂下头,象是被暴雨折腾过的一条草。他死一般的沉默了,原本的手震也停止了,令韦尔特不知所惜起来。
过了片刻,马蒂斯才惭愧的道:「对不起……这位先生就的都是真的,我是为了自己。」
「世上有谁不维护自己的利益呢?」韦尔特说时,也不明白自己是想减低马蒂斯的自责,还是为利诱臣下作准备。
马蒂斯鞠躬道:「多谢陛下的体谅!臣实在惭愧。我知道我不应该贪恋权位,可是,我真的不能得不到父亲的爵位!」
「爵位对于你真的这么重要?」韦尔特问。
马蒂斯用力点了一下头:「就因为我是私生子,总是被人瞧不起。我的叔父也不喜欢我,因为我是他得到爵位的障碍。近日,他不停游说父亲把爵位给他,说我始终是私生子,不应该承继爵位。」他吞了一下口水:「如果父亲真的把爵位给了叔父,那叔父就是我家的主人。到时,他定会迫害我这个眼中钉!」
韦尔特问:「那你家族中的其它人对此有甚么看法?」
「他们倾向支持我叔父……说他比较有人望,官位比我高,行事成熟稳重云云……」说到这儿,马蒂斯的眼眶挤出了一点愤恨的泪珠,双手握拳现出了青筋:「但这太不公平了!我只有二十四岁,可是叔父已有四十岁。他可以争取人望、权力、经验的时间多的是!可是我呢?我就只有二十四岁!几年前我还是个少年!这不是对我太不公平了吗?」
韦尔特点头道:「你说的是,这样比较是没意义的。」
「如果我得不到爵位,又没有父亲的支持,就只有被赶出上流社会的命运!就是我如果的努力工作,也只是一个文书助理,一个被家族遗弃的孤儿……」马蒂斯摇著头:「我不甘心!」激动非常的他强忍著泪,已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韦尔特沉默了半刻道:「我很同情你的处境,可是我是不可以命你承继爵位,这是不合乎我国的法律的。我不想为了你一人,制造出各种麻烦。」
马蒂斯的表情近乎绝望了:「陛下……」
韦尔特继续道:「可是,我可以亲自去游说你的父亲,在遗嘱中把爵位传给你。相信一个病危的老人,不会不领国王这个情。」
马蒂斯顿时从绝望中恢复过来,可是感激的眼泪也止不住了。他扑也似地跪到地上,对韦尔特说:「谢陛下隆恩!臣定当誓死追随陛下,出生入死,在所不辞!」说完便把额头贴到地上——韦尔特的脚前。
两星期后,伊狄尔.雷恩侯爵病逝,终年四十六岁。其私生子马蒂斯依其遗嘱继承侯爵之位,而他的叔父因受不了打击而自尽,终年四十岁。年轻的马蒂斯顺利成为雷恩家的主人,家族中的其它人马上改变态度,对他恭贺万分。而上流社会中,亦没有人再公开提起他是私生子的事。
在这五月尾的清晨,阳光引领著暖和的轻风,来到韦尔特的居室中。刚自安黛那边回来的韦尔特,静静的站在露台上,欣赏著王宫附近的河岸景色。河水反映著晨光,闪烁有如星星,平静中带著一点活泼。
艾班背靠在旁边的栏杆上,对韦尔特道:「陛下的心情似乎不错啊!是不是因为近日都挺顺利的缘故?」
韦尔特悠闲的问:「你说甚么顺利?」
「亚西狄亚和马蒂斯的事。对于如何对待臣下,你比我想象中更快上手。你总是自己一个人,我还怕你不晓得怎应付这些麻烦人呢!」艾班说。
韦尔特浅笑了一下,也不知是高兴还是讽刺的表现:「我只是按常识办事。会对我不利的人,我便不对他好。会对我有利的人,我便对他好。我不会像那种讨厌的人,无无谓谓的说人是非,自己却一点好处也拿不到。」
艾班笑了起来:「你是说那些奥罗前奥罗的人吗?这么说,在你心目中他们都是没常识的人了!哈哈哈……」他越笑越大声,好像嘲讽官员贵族就是他的嗜好一般。
而韦尔特则感到颇为惊讶,他没想到艾班竟会明白,他说的「那种讨厌的人」是指些甚么人。艾班似乎比他所认为的更要熟悉他,可是他们才认识半年多罢了!而且韦尔特也很少透露自己的心事,艾班又怎会明白他的想法?
韦尔特迷惑的望向眼前这个,和自己一样拥有黑发蓝眼的中年人,在心中问:「艾班,你到底是甚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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