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三章 没下完的棋
十月十三日,是一个晴朗的日子。即使正值正午,但多余的暑气,都被凉风吹走了。王弟菲哲文坐在马车之中,收起了窗帘,让清风触摸他的肌肤。他觉得不好好享受这气候,实在是太浪费了。只要到了十一月,天气便会突然冷下来,风会变得又乾又刺骨。而且就算不起风,空气也冷得令人感到不适。到时,谁也不会打开车窗,去受这苦刑。车箱微微的抖动着,向西面驶去。西瓦斯特男爵的府第,就在那个方向。越接近那儿,他便越感到紧张与不安。
一星期前,他收到西瓦斯特男爵的请柬。男爵说他要举行一个盛大的宴会,请菲哲文务必要出席。他还说先前在民间找到些特别的工艺品,一定要在那日子给他看看云云。
西瓦斯特与菲哲文不算很熟络,但他似乎挺了解他的兴趣。菲哲文一向很喜欢民间的玩艺儿,总是会叫仆人在市集,给他买些有趣的东西回来。仆人都说那只是些普通货色,但对於身为王族的菲哲文,却是新鲜的玩意。
车箱中的菲哲文,沉下了脸,心想:「特意调查我的兴趣,好把我引出来……真是狡猾!」
没错,菲哲文已知道了,福尼姆、莱特、加里达斯和西瓦斯特要叛乱的事。这是收到请柬那天,韦尔特告诉他的。他当时听了,真的吓了一大跳。接着,当韦尔特告诉他,叛党要拥立的竟然就是自己时,他更是十陪的受惊。
「我!」他一听到,便不自觉的大叫着,自沙发上跳起来,把茶杯把打翻了。
韦尔特没被菲哲文的反应吓着,只是点了点头回应道:「没错,他们选中了你。」
菲哲文手忙脚乱的推开茶杯,又要避开向他流过去的茶,却不得不抽空说:「请王兄别怪我这种假设。若他们推翻了你,再让菲迪南成为国王,阻力一定会少很多。毕竟,菲迪南才是理所当然的王位继承人。就算得到王位的方法不正当,众人只会觉得这孩子是受到利用,不会狠心再去推翻他,於是我国便回复太平。」他顿了顿:「相反,若我当了国王,一定会有人指控我是篡位者。他们会拥立菲迪立,试图把我打倒。於是,一场又一埸的动乱便会展开。我想,这不是反战派的目的,他们要的是阻止战争。」
韦尔特说:「我也是这麽的想,也许他们是没办法把菲迪南抓到手,所以才……但不管怎样,他们是选定你了。因此,我需要你的帮忙。」
菲哲文马上回应道:「有甚麽能帮着王兄的,我一定帮。」
「我需要你充当叛党的人质。」韦尔特说。
菲哲文呆住了,过了片刻才问道:「有人质在叛党手中,不是对王兄更不利吗?」
「一点儿。可是,为了另一个计划,我希望你肯冒这个险。」韦尔特沉默了几秒才道:「先说别的。要解决这件事,最简单的方法就是马上拘捕叛党,在福尼姆府中搜出物证——那些计划书之类的,接着由那侍卫指证他们。这样,福尼姆等人,便会被判以叛国罪,给送上断头台。」
菲哲文点头道:「这样事情便圆满解决了,但要我当人质到底是……」
「我希望能更有效的,警戒所有人。因此,我需要你演一场戏。」韦尔特叹了口气:「对於福尼姆等人,我真的非常失望。我国已夺得了穆拉雷,穆拉雷的财富正源源的送进我国国库。这是一个难得的盛世!可是在这时代,竟然会有人要推翻国王,你能明白我是多麽的震惊吗?」
菲哲文点头道:「我明白的,王兄。」
韦尔特再叹了口气:「在这大好时代中,就已是这模样了,可见我国的贵族、官员是何等的狂妄。虽然他们自穆拉雷灭亡以来,都很顺从我,但……我觉得这不会长久维持下去。在甚麽时候,他们自高自大的本性会再次复活。因此,我必须警戒所有人……」
菲哲文觉得王兄有点儿过虑,但也不完全否定他的想法。他也知道,普利奴斯的贵族、官员,都倾向浮躁。可以对人无限崇拜,也可以对人无限鄙视。回顾一下韦尔特的国王生涯,很容易就会看出这点。
韦尔特继续说:「若如刚才所说,简单的的把他们解决,只怕还会有人傻头傻脑的,把他们当成悲剧英雄呢!因此,我必须警戒所有人,让他们知道叛党是多麽的不理性,多麽的的疯狂。是傻瓜,不是英雄。」
菲哲文问:「但这和我去当人质,有甚麽关系?」
「我得把事情闹大,让每一个人都见到叛徒的失败。」韦尔特冷笑着:「不久之後,你会收到西瓦斯特的请柬。他也会邀请其他人,但我和你请柬,上面写的宴会时间却是特别早的。你的是一时,对不?」
菲哲文把请柬翻出来,打开给韦尔特看:「的确,是一时。」
韦尔特也自衣袋中,把请柬摊开拿出来,上面写的是一时四十九分。他说:「我打听过了,其他宾客的都是二时十五分。」
菲哲文皱起了眉:「他们为甚麽要这样做?」
韦尔特回应道:「他们要把我俩都抓住,可是光邀请我们两人到西瓦斯特府,却是令人起疑心的事。你知道,你和我都与西瓦斯特没甚麽交情。因此他们得把其他人都邀请过来,以消除我们的疑心。」
菲哲文灵机一动:「但人多的话,要下手抓住我们便难了。因此,他们在请帖上做手脚,让我们比谁都早到来,以便捉拿我俩?」
「就是这样了。」韦尔特顿了顿:「到了应约那天,你不用做甚麽特别的事。详细要怎麽做,我一会儿便会告诉你。」
菲哲文问:「那麽现在,我们干甚麽?」
「我会给你看一件东西,好让你放心的当人质。」韦尔特命令在一访候命的侍卫道:「你把那东西拿过来。」
侍卫应了一声,便离开房间了。回来时,手中多了一条金属管,管子的其中一端有木柄,上面还有一些细微的金属装设。
「枪?」菲哲文感到挺惊讶,因为枪在普利奴斯是件稀有的事物。普利奴斯并不生产枪,要买的话,就得到外国买,而且价格还很昂贵。少数富有的人会拥有枪,可是真的会用,而不是把它当收藏品的人就极少了。
韦尔特在这次会面中,头一次笑了:「早一个月时,才自外国输入了这东西,打算若效果好的话,便交给军队使用。」
菲哲文问:「怎麽我一点也不知道这件事的?」
「如果有好效果的话,我会在朝会公布的。」韦尔特接过枪枝,在手中把玩着:「由於不大清楚它的性能,因此我便安排了一段试用期。为了方便亲自看到效果,於是把初段的试用权交了首都的侍卫队。他们还在试用中,不知若是在战场上,效果会怎样。但他们已试过用它打野猪……」
菲哲文沉默了一会,才说:「一定很厉害吧?里面有火药的!」
韦尔特微笑着回应道:「我亲眼看过了。」
接着,他们便继续谈他们的计划。
马车上的菲哲文,无奈的叹了口气。此时,西瓦斯特府已近在眼前。由於已在脑海中,重温了一次韦尔特的计划,他现在感到轻松多了。
他喃喃的低声对自己说:「没甚麽好怕的,人质可不能随随便便杀掉啊!西瓦斯特等人若杀了我,他们还有甚麽戏可以唱?」
国王的弟弟被胁持,真是一件极震撼的大事,可是菲哲文觉得这件事也挺可笑。才几百人的叛乱,根本一开始就注定不可能成功吧!他觉得西瓦斯特等人,真的傻极了。这样牺牲自己的性命,真的值得吗?虽然他们是为国家着想,不想战争为国家、人民带为祸害,但他们的而且确是太鲁莽了。这一切,都像场闹剧。
府第正门前的侍卫,把铁闸拉开。马车进了花园後,他们便马上把大闸关上了。菲哲文知道,那些侍卫都是西瓦斯特那边的人。他们都有家人被徵进军中,然後在战场战死。菲哲文怜悯他们,也怜悯他们已故的家人。他们的确是战争的受害者,在不情愿的情况下,为国家付出了重大的代价。
很多人都说,为国家牺牲是人民的光荣,也是人民的责任。菲哲文想不出有甚麽原因,可以反驳这一点。要是人人都只顾自身,而不顾国家的利益,那这国家一定会腐败,然後灭亡。
只是,每当想到有人为国家而死亡,菲哲文便感到悲伤。他一向很疼惜他的下人,甚至把他们当成朋友。要是他的仆人被徵上战场,而且死去,他也会悲伤极了吧!但他若阻止他们被徵走,那他又是不是置国家於不顾?
由花园大门至府第正门,这段短短的路程中,菲哲文想了很多、很多。原本想理出个对错来,却越想越胡涂。究竟应是国家保护人民,人民保护国家?究竟是国家为重,还是人民为重?是国家必须有人民,还是人民必须有国家?他没得出任何结论,却忽然怀疑起国家的价值来。
车停下来了,他带来的侍卫,给他打开了车门。他下了车,双脚踏到地上,心想:「我们把这片土地称之为『普利奴斯』,究竟有甚麽意义?而每个国家的人,用国家的名字,把自己和外国区别开来,又有甚麽意义?」他想继续思考下去,但却不得不得停止了,因为西瓦斯特就在他的面前。
不晓得是甚麽原因,今天的西瓦斯特,看起来特别容光焕发。他微笑着,向菲哲文鞠躬道:「欢迎大驾,菲哲文殿下!」
因为刚才想着的问题,菲哲文的心情很是沉重,但他还是挤出了一个笑容:「你好,男爵。是不是我来的太早了?其他宾客都未到呢!」他知道这是明知故问,但不问的话,西瓦斯特便会起疑心的了。
西瓦斯特说:「不!是我特别邀请你早些来。你记得吗?我说过我在民间弄来了些有趣的东西。」
「当然记得!我就是为了它们而来的啊!」菲哲文尽心的演他的戏,装出兴高采烈的样子。事实上,他这个人不太喜欢说谎。但既已答应了韦尔特,他只好履行承诺。
西瓦斯特说:「那麽就请你马上进来吧!我还准备了些远东茶叶,是希维利送我的……」
他俩一面走一面聊,进了府第後,来到一个别致的房间中。这房间很大,墙上挂了很多画。墙边是一个个的矮柜,柜面放了很多的奇特的东西。好像古老的全身盔甲、象牙雕塑、镶着宝石的弯刀、东方刺绣等等。看来,这是一间收藏室。
菲哲文喜欢民间的玩儿,可是对名贵的东西,也不会排斥。看着眼前美轮美奂的珍宝,使他不禁暂时忘却了,西瓦斯特是个叛徒。他目不暇给,也不知应先欣赏那件事物好了,只好站在原位喃喃道:「真是厉害极了……」
西瓦斯特见到菲哲文这样的反应,於是自豪的笑了起来:「原来殿下也对这些东西有兴趣呀?」另一方面,他又觉得自己是个大傻瓜。为了把菲哲文请来,他还特意去找些民间玩意回来。谁知,他家中原有的东西,就足以令菲哲文沉迷其中了。
菲哲文走到一个柜子前面,看着上面的象牙雕塑。那看起来,像是个东方女性神只。造工很是精致,不单把柔美的身体曲线表达得维妙维肖,连身上的手镯、珠链也通通雕刻出来。塑像的形象很是华丽,可是洁白的象牙,却又给人清净的感觉,真是奇妙极了。
他一面欣赏一面说:「我还没见过真正的象呢……东方,真是个神奇的国度!」
西瓦斯特微笑着说:「你喜欢就好了。我想我提过的民间玩意,相比起来真是……」
「每样东西都有自己的优点!」菲哲文环视着每一个柜子,要找出那民间玩意:「民间的东西虽然不名贵,但他们都是制造者的心血。每一件都有他们独特的风格,是独一无二的,对吗?」
西瓦斯特点了点头道:「你说的是!来,那东西就在右边,第三个柜子里。」他走到那柜子前,打开柜门,取出一块木板。板上有很多格子,分为深色的和浅色的。
菲哲文问:「象棋?」
「正是。」西瓦斯特另取出一个木盒子,把他们放到房间中央的桌子上:「棋盘很普通,有趣的是棋子。」说着,他便把木盒子打开,把棋子一只只的拿出来,放在棋盘上。
菲哲文发觉棋子的形象,和平日所见的不同。正确来说,是比一般的粗糙。贵族用的棋子,多数都会镶一点金作装饰,雕工也很精巧。马(骑士)就造成马的形状,背上有一武士,手中持矛。而兵则造成持剑、身穿军服的形象。
眼前的这一副棋,没有镶金。棋形虽然也是模仿实物的形状,但手工不好,人物骤眼看起来,像是个圆锥体。他正想问西瓦斯特,这副棋有甚麽特别。可是忽然之间,他觉得浅色棋子人物的脸,好像有点熟悉。他於是把「国王」拿到面前,仔细端详起来。
西瓦斯特继续放棋,并说:「殿下很眼利啊!」
菲哲文看完「国王」的眼,又看它的鼻子,然後又看它的脸形。看起来,制棋者特别在棋的脸部上,花了很大的工夫。脸上甚至有眼眉,手工比身体好多了。它那稍为瘦削的面颊、挺直的鼻梁、细长的眼睛,正是菲哲文的父王——纳西尔的脸!这是他大约三十岁时的模样。当时,普利奴斯还是内战时代。
菲哲文拿起「王后」,一眼就看出那是他的母后哥利玛。两只主教也有精致的脸,只是菲哲文认不出他们。两只马背上有人,可是人太细小了,制作者大概是因此没给他们刻上脸容。可是,他们的衣服上有着各自不用的纹章。
西瓦斯特已把所有棋都拿出来,「黑王」留了在自己的手中:「我叫这副棋做『棋盘上的历史』,很有趣吧?」
「的确有趣。」菲哲文喜悦的看着棋子的模样,放下这一只,又拿起那一只。
西瓦斯特掏出怀表看了看道:「我还要给仆人指点一下宴会的事,因此我得离开了。殿下,你就继续欣赏这些藏品吧!」
菲哲文的视线,一刻也没离开棋子:「好的。」
「宴会开始时,我会派仆人来通知你的。一会儿见!」西瓦斯特说完,便踏出房间,而且关上了门。
此时,菲哲文听到门口发出,轻轻的「卡」一声。他几乎可以肯定,那是锁门的声音。为了确定这想法,他悄悄的走到门前,把耳贴到门上。外面很静,西瓦斯特应已走远了。他於是伸手扭门把,门把一动不动的,门果然是被上锁了。
菲哲文无奈的吐了口气,回到桌子边,拉了张椅出来,坐到上面去。根据王兄的指示,他现在只须等着就行了。他拿出怀表,现在是一时十五分,王兄的马车应该已出发上路了。大约在一时四十五分,西瓦斯特等人及王兄的计划,会在同一时间展开。接着,西瓦斯特、福尼姆、莱特及加里达斯,也许会拿着剑,冲进这房间来……
在这三十分钟间,他可以干甚麽呢?他再次把眼光放回象棋上,把棋子放在适当的位置。他幻想着白棋国王是韦尔特,其中一只白兵是自己。他觉得这弱子,是最近似自己的棋子了。只能缓慢的一步步向前走,其他棋子却在横扫棋盘。
他又幻想着,黑棋是西瓦斯特一党人。他们的领袖是福尼姆,那麽就当他是黑王好了。那西瓦斯特呢?计划在他的府第展开,那他成为车(城堡)好了。加里达斯和莱特,就当是马吧!那麽黑兵……
他抬起头来,自窗口望出户外。这儿是三楼,自这儿可以清楚看到,花园围墙外的民居。依王兄所言,黑兵就在那些房屋之中,等候着发难的时机。他又叹了口气,垂下头开始玩游戏。白兵D2到D4,黑兵D7到D5;白兵C2到C4,黑兵E7到E6……
一时四十分的阳光灿烂得很,石板路上反映出一片刺目的白茫茫,令人不能正视。此时,一辆马车和数名骑士,自这一片明亮中现身。要不是马车体积太大,主人也留在车厢中,这队伍就十足是古代神只乘着神之战车,带着天兵来到人间了。
马车是白色的,镶上了黄金花纹。四名骑士身穿侍卫队制服,在前面开路。後面及左右亦各有十来名骑士,发出轻盈而响亮的马蹄声。他们的身影,随着骏马的步伐轻轻的一起一伏,可是坐姿依然是那麽挺直。他们的身段也是那麽的修长,看起来却又是那麽的结实。腰间所挂的长剑,更添其神勇。连护卫的侍卫也这麽完美,令人觉得车内的主人,更应是完美中的完美。
不知是甚麽影响,也许是天上来了一片云。总之,白光稍为减弱,队伍於是显得实在多了。那是国王的马车,谁都可以看出这点。这是因为车前车後,都有王室的的徽章。路上的平民并不多,只有十数人,可是他们的声音就足以产生起哄的效果。
「是国王陛下啊!多辉煌的队伍!」
「真可惜,马车的窗帘放下来了。要不,我们就可以见到陛下的尊容了。」
「不知陛下要到哪儿去?」
「你不知道吗?西瓦斯特男爵今天要举行宴会啊!」
「贵族都那麽富有。前阵子,男爵还在这儿附近买了很多房屋……」
队伍已很接近府第的门口了。守着府第大门的几名侍卫,互相打了个眼色,然後便合力拉开大闸。就在此时,如雷的呼号声突然爆发!声音非常巨大,来自四方八面,似乎是几百人同时发出的。虽然只是无意义的「啊啊」声,可内里却充满了狂暴与仇恨。
同时,人群自府第花园内,以及附近的民宅中,如潮水般涌出。发出呼号声的,就是这些人。他们有些自打开的大闸跑出来,有些自民宅的门口奔出,有些则自窗口跳出。唯恐走慢了,会落後於他人。他们手中拿着木棍棒,一面喊叫,一面向国王的队伍涌去。其中有些人在大叫:「国王就在马车中!把他抓下来!」
国王的侍卫马上紧张的叫道:「叛党来了!」他们的马匹,亦为突然出现的人群而受到惊吓,慌得马上要逃。却为背上侍卫的侍卫拉紧缰绳阻止,只好蹬着四蹄乾急。
人们在道路汇合,形成了包围网,把国王的队伍围了在中央。他们看起来大约有五百人,全都一起向前冲,使得包围网越来越小了。令人惊讶的是,他们之中竟也有穿着侍卫队制服的人。国王队伍的侍卫,拔出了腰间的剑,面对着快速接近的人群。他们离队伍就只有几步远了,此时,国王的侍卫竟然踢了一下马肚子,向外面突围而出!车夫也跳下马车,挤进人群中,不知去向。
前面的人看见了,觉得奇怪,可是还未意识到这代表甚麽。他们只知道侍卫都逃走了,国王的武装已被瓦解。马车在人海中,是多麽的孤立无援。他们於是雄心大振,一个箭步冲到马车前。
「残害人民的暴君!马上滚出来吧!」
「来填命啊!有胆叫人民上战场,自己就没勇气出来决一死战吗?」
「让你看看等待死亡是甚麽滋味吧!死神国王!」
他们用手中的棍棒,狠狠的敲打车厢,发出「砰砰」的巨响。车厢被一下下的打得凹陷,黄金装饰脱落。被固定在车前的两匹马,吓的两蹄站立,疯狂甩头,还用前蹄踢身边的人。乱棍於是接连不断的落下,巨大的两颗脑袋於是顿时血花四贱,嘴巴发出最後的悲鸣。
「把暴君揪出来吧!」这样叫过後,人们开始拉扯车门。木裂声响过,半只车门便脱落到人们的手中。他们继续拉扯别的门,木碎掉了一身,可是谁都没有理会。又是一下木裂声,又一道门被拆散了!可是与此同时,人们竟大惊失色,完全呆住了。
没有人,车厢中没有人!里面只有木碎,国王并不在里面!人们马上惊惶的四处张望,心想国王一定是,趁他们没留意的时候溜下了马车。可是事实并不是这样,国王一开始就不在车厢中。也就是说,来应约、而且被暴民攻击的,就只是一队侍卫、车夫、马匹,以及一辆空马车!
人们惶惶然不知所措,只会大喊:「国王到哪儿去了?快把他揪出来!」可是,谁也见不到国王。
此时,阵阵皮靴踏地声响起。人们向後一望,竟发现自己已被包围!成千的侍卫,堵住了各条街道,也堵住了附近的民宅。他们手握着剑,与暴民对峙着。人们差不多全都吓得突然虚脱了,他们知道抓住国王的计划已失败。
现在他们所应该想的,是怎样逃走。有些人这样想:「现在合力冲出去的话,一定会有人牺牲,可是亦有人会逃得掉吧!这总比坐以待毙,被抓住问吊好!」他们於是开始悄悄的,向身边的人传递这个信息。很多人都同意这样做,可是此时,他们发现侍卫的手中,多了些反光的东西。金属的管子,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人群中显然有见识广博的人,因为他们之中有人大叫:「是枪!天啊!那『砰』一声就能离远把人杀死的东西!」
听到的人,不约而同发出惊恐的叫声。外围——较接近侍卫的人,马上吓得往里面挤,生怕成为侍卫的目标。虽然决定起义时,就已考虑过可能会有生命危险,可是现已今非昔比。当时想着有可能胜利,因此人人都很勇敢。可是现在,抓住国王的计划已经失败。因此,他们的勇气亦就此烟消云散。此刻,他们心中就只有恐慌。
可是其中有些人,依然还有相当的斗志。他们十几人,不理会枪枝的存在,大喊一声便一起往向冲。同时,「砰」的刺耳声音,一阵阵的充斥了街道。人们吓的尖叫起来,接着,突围的人便倒在地上了。回音尚未散去,血液便自伤者体内涌出,流到石板地上。他们有些已一动不动了,有些仍然在挣扎。可是未死的他们,所发出痛苦呻吟惨叫,反而比屍体更加激发了他人的恐惧。
所有叛乱者都崩溃了,手中的木棍都掉到地上。有些人更双膝发软,跌坐到地上,口中喃喃道:「完了……没希望了……」
这一切,菲哲文大部份都没看到。他所在的房间虽然有窗口,可是只看到人们从房屋中涌出,以及侍卫队堵塞街道的情况。他没看到叛乱份子被围,也没看到他们中枪,可是清楚的听到了枪声。先前是那麽的嘈吵,人们都叫着「杀死暴君」甚麽的。可是枪声过後,所以声音都突然消失了。
一时之间,菲哲文还以为自己的耳朵,被枪声弄聋了。可时此时,他听到房间的门被「砰」的一声重重打开!他转头一望,看见的是福尼姆、西瓦斯特、莱特及加里达斯四人。他们每个人的脸色都难看极了,而且菲哲文注意到,他们的手中都拿着剑。
菲哲文被吓了一大跳,可是他相信,若自己表现得很惊慌,一家会助长对方的气焰。他於是强装镇定,站在窗前,无奈似的耸了耸肩道:「我相信,侍卫队已控制了场面……是这样吗?」他觉得自己的声音不够响,也不够冷静,可是对方似乎没有发现到。
四人之首——福尼姆公爵沉着脸道:「我们已经失败了……」
菲哲文伸出双手,故作轻松的比划出剑的长条形状:「那麽……你们是打算胁持着我,逃到甚麽地方去,以保存性命吗?」
福尼姆没正面回答,只是向菲哲文招手:「你过来。」
菲哲文不但不过去,反而坐到椅子上。他不想跟他们走,更不想屈辱的被剑抵着脖子。而且韦尔特亦预计过会发生这件事,他向他说过:「虽然我看不起他们,但不认为他们是狂徒。他们不会随随便便杀了你的。若你坚持不走,他们又奈你甚麽何?」
菲哲文在心中反覆念着王兄的说话,眼睛死死的盯着四人。就这样,十秒过去了。福尼姆忽然转身,把剑重重的掷到地上,发出「当啷」的一声。他大叫着:「完了!我们已失败了!逃了出去又怎样?我们甚麽都没了!」
此时,十多名持枪侍卫在走廊中出现。他们的队长向福尼姆等人喝道:「别反抗!放下武器!」
福尼姆默默无言的举起双手,慢慢向侍卫走去。其余三人无助的望了菲哲文一眼,接着便垂下头,把剑轻轻的放在地上,向侍卫走去。侍卫拿出绳子,把他们绑了起来。另外几名侍卫,则跑进房间,来到菲哲文身边问道:「殿下!你有受伤吗?」
菲哲文苦笑着,摇了摇头道:「没受伤,我只是一直在下棋罢了!」他完完便站起来,与侍卫一起离开房间。刚过房门,不知怎的,他有股要回头望的冲动。他完全没有思考,便转头望过去。只见房间还是老样子,那奇特的的象棋还在桌子上。
侍卫见他回头,於是问:「留下了甚麽东西吗?我给你拿回来吧!」
菲哲文再次苦笑摇头:「不用了,只不过遗下了一盘还没下完的棋。」说完,他便继续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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