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四章 断头台(完)
一五六六年的一月,是个非常寒冷的冬天,比以往的任何一个冬天都冷。冷风呼呼的吹,发出恶龙一般的可怖啸声。枯叶、尘土在飞扬,卷过一条街又一条街。可是在今天,尽管人民都颤抖、瑟缩着,他们还是没有把心思放在火炉、木柴和毛毯上。这是因为,今天是个大日子,一个震撼人心的大日子。
在首都监狱后面的大空地上,搭起了一个高高的木台。木台中央竖放着一块木板,木板上有一个半圆形凹位。这就是断头台,在韦尔特统治的期间,它第一次出现在众人面前。人民都聚集在这里,包围着断头台议论纷纷、指指点点。有些侍卫手握着矛,把他们与断头台隔开。有些则在附近监视着,万一有意外时马上便可以处理。另有四个卫兵,手拿着小号,各自站在台上的角落处。
来观看的民众越来越多了,也许有二千人那么多。还有更多的人,陆续陆续到来。再远一点的地方,有十来辆马车停着。来的目的和其它人没有分别,只是他们比较富有,拥有马车而已。监狱附近还有几幢建筑物,向着监狱的窗子后面,也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此时,台上的其中一个卫兵,吹响了小号。这嘹亮而绵长的声音,代表着要开始行刑了。人们哄动起来,你推我撞的要找个好位置,好看清楚断头台上的情境。情况颇是混乱,但不至于失控。侍卫们凶巴巴的喝了几声「别挤」,人们便马上安静下来,不再乱挤了。
第二名卫兵吹响了小号,接着,监狱的大门便打开了。群众的呼声,顿时响遍每一个角落。
「福尼姆公爵来了!」
「好丢人啊!堂堂公爵落得如此下场。」
「看!西瓦斯特男爵也出来了!这种叛徒快去死吧!」
「国王万岁!我们支持国王!」
自大门内踏出来的,不包括侍卫的话有十多人——福尼姆公爵、西瓦斯特男爵、加里达斯子爵,以及政务官莱特,以及其它主要的叛乱者。他们身穿粗糙的褐色囚衣,双手扣着手铐,在侍卫的带领下来到众人要前。喝倒采的声音,在人群中此起彼落。他们还不约而同的喊叫着:
「叛徒!叛徒!叛徒!叛徒!叛徒!叛徒……」
在其中一辆马车中,有着金发的美丽女士流下了泪。她就是尤莉亚,为了见西瓦斯特男爵最后一面而来。她只是揭起了半边窗帘,因为她不想群众见到她,在为叛国的死囚的哭泣。
「西瓦斯特……你这样就要死了!不可否认,你是叛徒。可是,你的心是爱人民的。」尤莉亚一面想,远远的凝视着西瓦斯特的脸。仿佛要将她的心意,藉由目光传送给他:「这是预言者的结局吗?你预见战争将把普利奴斯陷入绝境,因此才冒险推翻国王。可是……可是谁明白你的心意?」
泪水流过她的脸颊,聚到下巴,大滴大滴的落在衣裙上。可是,她不想把泪水抹掉。她觉得,不用掩饰悲伤。若是真心为西瓦斯特而伤心,那就尽情的哭吧!不能挽救他的生命,那就用泪水为他哀悼吧!这是她唯一能为他做的事。
死囚提起脚,向前迈进。他们虽为众人所憎恨,但他们尽量抬起头,为了自己曾争取过而感到自豪。他们的眼眶是湿的,但不怕风吹,也不怕阳光。人们的叫声比先前更大,更加狂怒,更加愤恨。
「叛徒!叛徒!叛徒!叛徒!叛徒!叛徒……」
死囚已来到断头台前,第叁个卫兵吹响了小号。死囚在侍卫陪同下,一步、一步的踏上木阶梯。脚下的木板,在「叽吱叽吱」的呻吟。虽然不好听,但死囚依恋这人间的声音。
他们上到台上了,第四个卫兵吹响了小号。虽然是站在断头台上,但他们依然昂首挺胸。他们觉得,既是为了国家而叛乱,就不应为自己的「罪行」而感到羞耻。他们看起来,是多么的有严肃,多么的崇高!原本咒骂着他们的民群,也不禁停止了一切动作。仿佛眼前的不是可恶的死囚,而是尊贵的贵族与高官。
四周出奇的寂静,出奇的庄严。断头台的恐怖感去掉了,取而代之的是神圣的光环。事实上,没有何人见到光环。但死囚的身上的气势,实在无人能比。就连国王陛下,也没这种摄人的力量。他们知道自己要死了,已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失去了,因此反而得到前所未有的勇气。现在既然人人都呆住了,他们希望趁这时机,向大众说出他们的理想。
福尼姆与同伴对视了一眼,取得了死前最后一次的默契。他深深的吸了口气,踏前一步,在断头台的边缘上,面向众人大声说:「普利奴斯的子民!我知道你们热爱你们的国家!因此,你们才来到这儿。对不对?」
众人听到福尼姆,竟满有气魄的向他们说话,更加深了「台上的人不是死囚」的错觉。侍卫、卫兵也傻了眼。毕竟,他们是效忠权威的一类人。福尼姆的贵族姿态,很轻易便俘虏了他们的心。主持行刑的法官身负重任,因而比较清醒。可是一时之间,他也不知应该怎么办。
福尼姆见没人阻止他,于是更放胆的继续说:「我也像你们一样,热爱我们的国家!因此,才来到这儿!我们都爱国!国家,是我们的命根。没有国家,我们便不能团结。不能团结,我们就会受到侵略。受到侵略,我们就没有未来!」他顿了顿:「为了国家,也为了自己!我们应该自强,应该制止外国人的侵略!因此,战争是必须的!战争是一种手段,保护自己的手段!可是,国王陛下却把战争,变成一种目的!」
一听到「国王」,众人便纷纷稍为清醒过来。他们开始吵嚷,可是仍然只会说:「怎么了?甚么事?公爵他……」他们叫福尼姆做「公爵」,而不是「叛徒」。
福尼姆知道,只要说到国王的错失,侍卫和卫兵就一定会阻止。但他不得不说,因此只好尽快说完:「战争变成目的!这已不是先王的意愿了!先王生前主张开战,是为了夺回封建时失去的国土!没错,国王韦尔特是灭了穆拉雷,可是失去的国土真的回归我们了吗?没有!」
在断头台附近坐着的法官,见福尼姆似是在指责国王,于是跳起来指着他大叫道:「闭嘴!死囚没说话的权利!侍卫!侍卫快抓住他!刽子手!就位!」
几名侍卫,马上上前抓住福尼姆。第四名卫兵吹响了小号,这是刽子手上台的讯号。群众见到这些变化,又哄动起来。他们也不知自己到底想怎样,是想福尼姆继续说下去,还是想他快死。
木梯「叽吱叽吱」的响起,福尼姆见到刽子手来到了。粗壮的双手,握着巨斧,利刃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福尼姆必须争取时间,纵然被胁着拉向台中央,他还是挣扎着拖延时间,并声嘶力竭的大声说:「尼卡拉斯!贝丁尼斯!宁格斯!普斯鲁!这是封建时被穆拉雷夺去的国土!韦尔特国王是灭了穆拉雷,但没有复兴她们!他只是不断的开战……」
民众中有人这样大声回应:「但灭掉穆拉雷,给我们带来穆拉雷的财富!」其它人马上赞同,发出欢呼。在众人眼中,福尼姆又由贵族变回死囚。
此时,侍卫已把他压到台中央的木板上。他跪在台上,颈放在凹半圆中,用木栓固定好。可他仍不罢休,回应人民道:「不!财富根本没来到人民手中!你们回想一下,穆拉雷灭亡后,你们得到了金银珠宝吗?你们得到了骏马宅第了吗?」
群众顿时沉默了,他们的确甚么也没有得到。
侍卫在福尼姆的头下面,放了一个铁盆。刽子手站到他的身旁,斧头垂到地上。侍卫想制止福尼姆吵闹,于是掏出手帕,塞住福尼姆的嘴巴。可是手帕太小,马上从嘴里掉出来。他们于是手忙脚乱的,在自己身上找寻更多的手帕。可是这样瞎搞一番,反而给了福尼姆更多时间。
「人民甚么也得不到,财富都进国库去了!国库虽然有钱,但人民的税收一点也没有减!因为所有财富,都投入了下一场的战争!人民只有在战场送命的份,以死换取更多的战争、更多的死亡——」这次,福尼姆的嘴终于被塞住了。
法官大叫:「行刑!」四名卫兵于是同时吹号。
马车内的尤莉亚,实在看不去了。她于是放下窗帘,把脸埋在双手中。只听见人们发出巨大、充满惊骇的呼声。接着有人大叫:「福尼姆死了!」
这样的呼声重复又重复,终于,轮到西瓦斯特了。他跪下来,把颈放到凹半圆中。他没理会台上浓浓的血腥味,只是尽其所能,转动眼珠四周环视。远处马车的窗,都探出好奇者的头。可是除了一辆——它的窗帘放下了。他知道,尤莉亚就在里面。
此时,呼叫声又再响起:「西瓦斯特死了!」
在这一个早晨,寒风依然凛冽。王宫的花园,尽是一片黄绿色,显得毫无喜色。尽管韦尔特可以命园丁,给花园植上耐寒植物,但他并没有这样做。他的心情真是恶劣透了,哪里有兴致花心思整理花园?虽然种花是园丁动手去做的事,可是身为花园拥有者的他,也要决定要种上甚么植物、从哪里里售入、要用多少钱之类的事。他已经够烦了,再增加一点点麻烦,也会要他的命。
在现在此刻,他就十分忙碌。他坐了在沙发上,强制着自己的怒气,听着侍卫队统领卡曼的报告。
卡曼把一叠信件放在茶几上道:「连证据也有了。布尔斯伯爵,绝逃不过法律的制裁。」他说的时候,脸色很是阴沉。
就在福尼姆被杀头后几天,一位身穿丧服,脸盖黑纱的女士,来到侍卫队总部。她用苍白的手,拿出了一叠信件,放到卡曼的书桌上。
她说:「希望你会处理这一件案。对于国王身边的乱臣贼子,应该毫不留情的除掉,对吗?」
「假若还有这样的人,这是理所当然的。就像福尼姆等人,就刚刚受到了惩处,真是太快人心。你说对吗?」卡曼说完后,谨慎的打量着眼前的人,因为她的衣着实在太引人注目了。本来服丧只是件普通的事,但服丧的人跑到侍卫队总部来,却是件稀有事。而且她一介女流,却说要除掉国王身边的乱臣贼子,就显得更是古怪。
她没有回应卡曼的话,只是说:「请你看看这些信件,看了后你就知道是甚么事了。」
卡曼于是拿起最上面的一封,阅读起来。第一行映入眼中的字,是一个人名——布尔斯伯爵。他顿感惊讶,因为他知道布尔斯伯爵是个大人物。不但富有,而且活跃于社交界,在舆论上也很有影响力,政坛上的人都会给他几分薄面。他还是主战派的重要人物,很多主战派后进都是他招揽回来的。国王甚至打算让他成为政务官,只是因事忙而暂时未有实行。
大人物的信件就在自己手中,使得卡曼很是不自在。若伯爵知道了,一定会大发雷霆,并告他的状吧!可是这些信,为甚么会在一个服丧的女人手中?她拿这些信给他,又是为了甚么?基于好奇心,也基于对方的要求,他于是继续阅读起来。
布尔斯伯爵:
近几个月来,真的很多谢你的帮助。有些妒嫉你的人,说你只是个财政部书记,不是高官。但我认为,他们根本不知道甚么才是真正的实力。世上没有比你更聪明的人了,你是个在任何位置,也可发挥自己实力的人。为了答谢你,请你在星期一来临我的宅第,渡过一个美妙的晚上吧!我会准备美酒和美女给你。省来的钱,不就是应该这样花的吗?
你的盟友
霍德拉.凯勒
这封信一点特别之处也没有,只是一封答谢信。但寄信人的身份,却还能引起卡曼的兴趣。霍德拉是首都最大家的漕运公司的老板,生意做的很大,亦十分富有。卡曼瞄了瞄对面的女人,她向其它的信伸了伸手,示意要他继续看。他于是拿起下一封信,继续读。
这一封的内容,比先前的长多了。读到一半时,卡曼骇然见到,信中写着「努烦你再在财政部的文件中,替我改一改写我的收入额。」霍德拉为甚么要布尔斯伯爵改写收入额?卡曼开始察觉出犯罪的可能。他于是一封又一封的看下去,终于,明白到霍德拉和布尔斯伯爵,是勾结在一起的犯罪者。
布尔斯伯爵藉在财政部工作的方便,在计算税收的文件中,把霍德拉收入额写少了。于是,霍德拉应交的税款,便会减少了。而霍德拉则会把部份少交的税款,交给布尔斯伯爵作报酬。于是他们双双得益,而国家则失去应得的收入。
卡曼拿着信的手,微微的颤抖着。他不明白,像霍德拉和布尔斯伯爵这种富豪,为甚么还要去骗财。这两位大人物的秘密,现在被揭穿了。使得他不知是震惊,还是振奋。他是个有正义感的人,罪证落在自己手中,他当然高兴。可是偏偏布尔斯伯爵,正是国王的帮手。若他马上去拘捕布尔斯伯爵,国王会怎么想?他会不会吓得脸色铁青?会不会一时之间不知怎应付舆论,以及政务官的争论?
为免令国王陷入苦况,卡曼于是没有马上拘捕布尔斯伯爵,而是先去通知国王。于是,他便出现在国王的会客室,坐在国王的对面。
韦尔特听完此事,果然脸色铁青。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你说的是。虽然在信中写的断断续续,但合起来就很清楚的显示出就是那回事。」
卡曼点了点头:「相信陛下一定对伯爵很失望。他一直都大力的支持大普利奴斯计划,人人都以为他是陛下的同盟。可是他竟然……」
「不可原谅。」韦尔特觉得,胸口里象是燃起了一团火。那是他的怒火,因被背叛而生的怒火。因为打败穆拉雷,他现在已是人人尊敬的国王。布尔斯伯爵为他效努,可以说是沾他的光。政务官的位子,过些时日也会让他坐上去。既然如此,他又有甚么不满,竟然要去背叛国王?和福尼姆等人相比起来,布尔斯伯爵的无耻真是不相上下。前者一向与国王不和,要杀掉国王。后者一向与国王互相助益,却在底下扒国库的钱。
他真的不知道,众官及贵族之中,到底有哪里一个是可信任的了。怎么这么多人要与他作对?他不是打败了穆拉雷的国王吗?大家不是都尊敬他了吗?怎么大家反戈,要比天空的闪电来的更突然?
他吐了口气,感到自己就要虚脱了。他仿佛觉得,自穆拉雷灭亡以来,所有的光荣、强盛、伟大,都只是一场梦。还是一场只有他一个人,沉醉在其中的梦。谁都早就醒来了,打算像以前一样瞧不起他了,只是他自己没发觉。他觉得自己,真是一个大傻瓜。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结束了令人消沉的思绪。他看见卡曼,在等着他说些甚么。他于是硬充神气的说:「你去拘捕布尔斯吧!这种人简直是国家的败类!事情有甚么进展的话,你或者法务部的人,要派人来向我报告。知道没有?」
卡曼回应道:「遵命,陛下。」接着便在韦尔特批准后,离开会客室了。
客人一走,韦尔特便再禁不住他的怒气了。他的马上沉下脸色,然后重重的捶了一下沙发扶手,坐立不安的换了几个坐姿。布尔斯真的令他生气了,可是这并不是他暴躁的唯一原因。
福尼姆在断头台上发表演说的事,他已经知道了。就在当天,他就已经听到了这传闻。只是福尼姆究竟说了甚么,他并不清楚。他于是去问各位贵族、官员,他们似乎得到了相当的消息,但却怕说出来国王会不高兴,于是都有所隐瞒。他真想就这样放弃,不去查探这件事了。可是又怕此事会产生甚么坏影响,他甚么也不知道的话便无从应付。于是,最终还是向马蒂斯侯爵痛陈利害,才使他说出的所有消息。
「国王陛下却把战争,变成一种目的!」福尼姆是这样说的,可是他说错了。战争并不是韦尔特的目的,对于他,战争是一种手段。为了确定自己是正统的王位继承人,他必须开战。为了慑服目中无王的贵族、官员,他必须开战。如果没有开战,那在众人心目中,他仍然会是昔日那个被瞧不起的怪小子,完全驾御不了臣民。
因此他认为,就算战争会带来灾祸的,罪也不在他身上。有罪的是艾班、王太后,因为他们令韦尔特怀疑自己的身份,令他硬要去证明自己是正统。有罪的是贵族、官员,因为他们尊崇光荣耀眼的奥罗,视沉静淡薄的韦尔特。
特别是福尼姆等人,他们带头诱使人民反对他。他不相信修桥建道,又或是发放赏金,人民就会满足。世人都像贵族、官员那样,不会欣赏平和的欣慰,只会为激烈的事物所吸引、感动。因此,人民越是不服从韦尔特,韦尔特便越是要靠战争来取得民心。
韦尔特心想:「这算是人生中,自然会形成的恶性循环吗?」
也许是,也许不是。因为,我们不知道,谁有否多了一分狂妄,谁有否多了一分偏执。如果有的,这循环就不是自然的了,而是人类刻意造出来的。可是,我们甚至不知道人的心,究竟是自然还是不自然的。
人不像植物甚至死物,没有自己的意志,只按着自然规律生或灭。身为人类,拥有自己的意志,却因而要苦于选择。选了错的行动,就会受到他人指责,背负上植物死物不可能有的罪。假若人的心是自然的,那按心中所想行动,是否就是对的?假若人的心是不自然的,那按心中所想行动,是否就是错的?
就算不理自然不自然的问题,我们怎么知道,自己想做、或已做的事,到底是对或错的?我们有这个智能去判断吗?上帝赋予人自由的意志,真的是出于对人类的偏爱吗?怎么自由意志,竟会令人陷入对错不分的困局之中?上帝是不是太高估人类的智能?还是,根本没偏爱人类,而是把自由意志给予人类,作为一种惩罚?
韦尔特觉得自己的思想脱轨了。虽然他一向对宗教不感兴趣,祈祷比谁都要少。可是质疑上帝,还是第一次。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风景去。希望分一分心,可以阻止他这种想法。然而,他失败了。向窗外望去,见到的是园丁在花园浇花、侍卫在路上巡逻、仆人在一旁休息。一见到人,韦尔特就想到「自由意志」这个词。
人类真的有能力分辨对错吗?各种不同的,充满迷茫、偏执、喜好、厌恶、胆怯、勇敢、虚荣……的心,真的能有一个客观的、标准的对错吗?如果没有标准,哪里甚么才叫对、错?每一个人,就只能相信自己心中的对与错。你认为是对便对,认为是错便错。这很没说服力,但人人都抱着这信念活着。
韦尔特是,太上王是,王太后是,艾班是,福尼姆是,众贵族、政务官是,甚至布尔斯亦是,认为自己应该去做才去做。他们都在运用上帝赋予的自由意志,可大家之间又充满冲突。也许,冲突是无可避免的。纵使自由意志带来很多伤痛,但没可能把它放在一边不用。
在这一刻,韦尔特觉得不再那么痛恨,那些冒犯过他的人了。就因为没有客观的对错标准,于是人人都只好相信自己是对的。这是很自我中心,但又无可厚非。反正大家也是一样,对错不分。互相争斗,也是无可避免。
此时,侍从弗兰来到他的身边道:「陛下,会见总理度甘的时间到了,他已在门外等着。」
韦尔特点了点头,回应道:「请他进来。」
弗兰于是去带领度甘进来。脸色不善的度甘,还没坐下来便粗声粗气的说:「陛下!福尼姆说了甚么,你不会不知道吧!」
「我知道,那又怎样了?」韦尔特就那样站在窗前说。
度甘闷哼一声,就像教训小孩子般说:「这实在太荒唐了!你知道你的侍卫、你的法官怎样了吗?竟傻傻的呆着,任由一个死囚长篇大论!你身为国王,就应该确保他们的质素!关于侍卫队的事,我也不是第一次向你说了!如果你不想理,我大可以代你管教他们!」
韦尔特没作声,只是满不在乎的望着对方。
度甘继续嚣张的道:「这件事,陛下应该好好考虑!自己办不来的事,就应交给别人去办。两星期……两星期就已很长了。陛下,你考虑一星期,给我一个答复。要么你自己管好侍卫队,要么就由我来。」
韦尔特对度甘的态度与要求,深深不以为然。侍卫队是国王的部队,哪里能交给总理去管?度甘这样要求,只怕是抱着夺权的心。韦尔特于是道:「如果我不想答你,哪里又如何?」
度甘说:「我会在朝会中,再次向你发出此要求。到时,我会说服众人支持我!」
韦尔特木无表情的回应道:「两星期后,你再来找我吧!我现在没有话要向你说,退下!」
度甘不悦的喃喃自语了句甚么,然后便不情不愿的离开了。弗兰关上了门,然后便咕噜道:「真是不知所谓的人……他以为谁才是国王啊?」他叹了口气,然后向韦尔特恭敬的说:「陛下,我只是个侍从,可能你会怪我多事。我是我认为,度甘这个人,陛下必须多加防范。我听说,他近来很着力于,向陛下以外的人收买人心……」
韦尔特点了点头:「我知道,因此请你把御监卫的人请来。我有件事,要交给他们去做。」
弗兰四周打量了一下,才轻声道:「陛下打算把度甘……甚么了吗?」
「你说对了。」韦尔特再次转身,面向窗外。
度甘虽然狂妄,但谁肯定他是错的?可是,这并不代表韦尔特会原谅他。韦尔特仍然得为自己着想,他不可以光坐着等死。度甘行使了他的自由意志,现在是轮到韦尔特行使的时候了。就算不分对错是有罪的,那他俩的罪大概也是一样轻重。反正,世上根本没有人逃得过对错不分的罪。
一五六六年一月十八日,总理度甘被侍卫队拘捕,原因是他涉嫌与福尼姆等人是同党。被补时,他一直大叫冤枉,吵的人民都来围观。而事实上,他是清白的,他只是被御监卫陷害。但侍卫队和法务部,完全不知道此事。经过复杂的调查、漫长的审讯,度甘终于被判叛国。于七月一日,死于断头台上。可是由于他主战派的身份,在生前又广得人心,很多人都不相信他有罪。
同月,王弟菲哲文及几名贵族官员举家失踪。有传闻说,他们是福尼姆的同党,怕被揭发、判死刑,于是逃离了首都。也有传言说,他们和叛党没有关系,只是怕被冤枉有罪,而逃离首都。
到底那个传闻才是真相?这恐怕只有当事人才知道了。在首都这儿,没有对与错,只有成与败。血腥的断头台,只会杀人,不会判断。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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