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章 世道逆转的一星期
自这次朝会起,朝廷陷入了恐慌之中。然而,这与发生灾荒、动乱所引起的不同。当发生这类不幸事件时,人们总会四处向人抱怨。这种行为老是令其它不相干的人,落入恐慌之中,而造成更广泛的大恐慌。但在恐慌中的人,会互相倾诉、安慰。直至问题获得解决。可是今次国王与大王子失和的事,情况却完全相反。
那次朝会中,国王与奥罗争持不下,结果在财政大臣、外交大臣及总理大臣的请求下,国王答应给众臣一星期的时间。如果在下次朝会中,没人能提出令他信服的反对开战理由,他便会马上出兵攻打穆拉雷。
在这种情况下,众臣若决定支持国王,便是与奥罗为敌。若支持奥罗,便是与国王为敌。这就是令臣子们慌乱的原因,因为国王与奥罗都是他们所推崇的人。他们一向都支持他俩,要弃其一可说是近乎不可能。
但在众人之中,也人有勇敢果断地下了决定。好像第四军团的拉德将军,就很明显地站到奥罗的一方。财政大臣、外交大臣及总理大臣,亦是奥罗的支持者。
韦尔特以前很少会理会朝廷的事,但今次却不可避免地卷入了今次的事件之中。他暂时未决定支持哪里一方,又或是保持中立。静观其变是他的应付对策,但他并不是完全的被动。他命令第二军团的百人队长,假装反战接近奥罗,以探知他有何举动。这有助于韦尔特作一个最终决定——是选择带给他不幸的王兄,还是如同陌路人的父王。
至于其它人又有甚么行动呢?各名政务官似乎都难以下决定,但却差不多没人把这件事拿出来商量,又或是抱怨。因此,朝廷中的并不是吵吵嚷嚷的恐慌,而是死寂、阴沉、抑郁的恐慌。王宫内外没一点乱像,是因为各人都把烦恼往自己心里埋。在朝中当官的人,很明白坏事不宜张扬的道理。亦因此,民间对这件事一无所知。
今天是朝会后的第二天,韦尔特在寝宫的居室中,坐在沙发上呷著薰衣草茶。这种茶,可解除焦虑。当他把茶喝光,并叫侍从多冲一杯时,他要见的人来到了。
第二军团的百人队长在侍从的带领下,来到了韦尔特近前。他鞠了一个躬,然后道:「殿下,我才刚刚自大王子处回来了。」
韦尔特随手指了指,他右前方的单人沙发:「坐下再说。」
百人队长自知身份卑微,但竟获得赐坐,因而显得惊讶。他说了声「多谢殿下」,然后便坐到沙发上,保持笔直的坐姿,显得不太自在。
韦尔特问:「王兄他有甚么行动吗?」
百人队长回应道:「有,我知道奥罗殿下,现在已经开始游说各贵族及官员支持反战了。」
「贵族……」韦尔特皱眉想了一会道:「是指有官职的,还是没官职的贵族?」
百人队长竖起两只手指:「两者都有,他亲自到他们的府第去,逐人拜访游说,还真热心呢!不过明显是支持国王的人,他就不去浪费时间了。」
「那些人有谁?」韦尔特问。
百人队长眼珠转上,苦思道:「有……祖格利.亚比利……甚么呢?」
韦尔特解答道:「公爵。」说完后便自侍从手中接过茶杯。
百人队长继续念道:「希顿……亚法拉斯公爵、洛菲南.积利斯公爵、巴拿.富诺……侯爵、柏拉度.南尼亚侯爵、伊狄尔.雷恩侯爵、潘狄……沙尼亚伯爵。大概就是这些,其实也有些地位不高的……」
「如果忘记了,那便算了吧!」韦尔特满不在乎地呷著茶。
百人队长苦笑著,神情很是惭愧:「真对不起,我是平民出身,这些事我老是记不清楚。」
「不要紧,总有机会见识的,马其士。」韦尔特顿了一顿:「那么支持王兄的人又怎样?」
百人队长说:「也不少,好像有福尼姆.亚比狄亚公爵、亚西狄亚.布尼斯公爵、毕特.卢伦斯伯爵、加……加度.马加洛……」
韦尔特微微递起手道:「好了,够了,也真不少。」
百人队长点头道:「的确是,不过情况与国王那方有些差异。」
「是甚么差异?」韦尔特眨了眨眼。
百人队长说:「或许因为奥罗殿下是逐个贵族、官员去拜访,所以一个贵族或官员纵使支持大王子,他与其它支持者是没有联系的。但国王方面,陛下的支持者看似团结多了。」
「原来如此,这样相比起来,主战派的气势可大多了。」韦尔特吐了一口气,左手搁在扶手上,手背托著下巴,喃喃自语道:「王兄可是反战派的中心、关键。」
百人队长以为韦尔特是在对他说话,于是作出回应:「于是若果缺了奥罗殿下,反战派也只是一盘散沙。」
韦尔特听了,心中的感觉有点异样。一个天才的存在,可令世界生色。换句话说,一个天才的消失,也可令世界变灰。韦尔特在心中念道:「把所有事物交托于一个人之手,实在太冒险了。」
百人队长沉默了一会,然后问:「殿下,有件事我很不明白。」
「是甚么事?」韦尔特不太热衷地问。
百人队长说:「据我所知,我国的贵族不是每一个都有行政、议政权的。」
韦尔特点了点头。
百人队长继续道:「但奥罗殿下也有游说这类贵族支持他,这对他又有何助益呢?他们连朝会也不能上啊!」
「也许是和国库有关。」韦尔特说。
百人队长一脸愕然:「国库?但我国的贵族,根本没交税的义务。」
韦尔特呷了一口茶:「就是因为没交税的义务,才能影响国库。」他顿了一顿:「那些贵族很多都从商,赚的钱很多。他们虽然不交税,但很多人都会主动上贡钱财给国库,又或是出资修桥建路。为的,可能是讨好父王,也可能是博取名声。」
百人队长「唔」的一声,以示明白。
韦尔特说:「如果他们支持王兄,反对父王,便可能中止上贡出资,于是国库收入减少,支出增加。父王不可能对此视若无睹,可能会为稳定国库,而放弃攻打穆拉雷。」
百人队长的脸上略现惊讶:「那么奥罗殿下不就是在威胁陛下吗?这好像不太好……」
「不好?怎样不好?」韦尔特问。
百人队长低声道:「恕我直言……以下犯上……不太好。」
韦尔特轻摇著茶杯,目视杯中的水波:「不用紧张,这只是推测,也许王兄的目的不是这个。」
「那会是甚么?」百人队长问。
韦尔特想了一会:「他也许是想藉贵族之口,把这件事扬出去,让平民也知道。王兄一向很受平民爱戴,他们很大可能会支持他。父王身为国君,不可能完全不理会民意。」
百人队长说:「这与之前的假设没有不同,一样是威胁。」
「说起来也是,不知父王会有何反应?」韦尔特喃喃道。
百人队长一脸严肃:「不可能会高兴的。」
韦尔特呷了一口茶:「这是人之常情。」
百人队长的脸色逐渐沉下了,不但眉头紧皱,而且双唇紧闭。他略为低下头,直盯著交缠的十指。
韦尔特注视著对方,一声不响。
「殿下……」百人队长的声音隐藏著不安。
韦尔特道:「有甚么话,即管说。」
「多谢殿下……我……我只是有点……」百人队长吞了吞口水:「其实我感到自己快崩溃了。」
韦尔特问:「为甚么?」
百人队长的声音与双手颤抖起来:「我一直以……以为作为一个军人,只要效忠王室便行了。也许……我的想法太天真。我,一直尊敬国王陛下,亦尊敬大王子,但现在……我左右为难。我知道我只是一个小人物,没人会重视我的去向,但……我感到迷茫了。我究竟应效忠谁?殿下,求你给我一个答案吧!」他抬起头,用恳求的目光注视著韦尔特:「现在我所能坚信不惑的,就只有殿下你了!」
韦尔特那冷冷的海蓝色眼珠,透出一丝怜悯与感动:「马其士……我从没打算要效忠谁,自我出生以来就是。但我一直听命于父王,因为我别无选择。」
百人队长问:「为何会别无选择?大王子……」
「大王子就是大王子!」韦尔特顿了一顿,放缓声音:「而国王就是国王。大王子并不是国王,国王就只有一个。」
百人队长似乎是被吓了一大跳,然后松开手指道:「那么……我们是决定了,要站到陛下那方吗?」
韦尔特点了点头:「这样才合乎情理。」接著,他的脸上隐约现出一个令人不解其意的微笑。
第二天晚上,韦尔特给第五军团及第二军团写了一封信。信的内容大概是出兵攻打穆拉雷,并不会带给普利奴斯甚么危机,因此他决定支持开战。
在信中,他列出了很多支持的理由。首先,他说以前经常入侵普利奴斯的敌人,就只有洛布伊丹及穆拉雷二国。但近来,莱利玛斯也开始入侵,长此下去,普利奴斯一定会被瓜分掉。因此,一个大反击是必须的。
第二,由于国内承平日久,国民已逐渐丧失了警觉性。他们往往沉迷于逸乐之中,而莫视国家被列国包围的形势。不但平民如此,甚至居于首都的贵族官员也是这样。而要警醒他们,最好的方法便是展开一场战争。
第三,近二十年来,纵使战事连年,但都是些小战事。军队在大多数时候,只需在国内作战,不用踏出国境。因此,士兵便越来越散漫,吃不得苦。有些甚至忘了军人的职责,视行军为苦役。为重振军队实力及士气,士兵必须在战争中好好磨练,而攻打穆拉雷就是一个好机会。
第四,国王选择攻打穆拉雷,而不是洛布伊丹或莱利玛斯,是一个明智的决定。洛布伊丹由于多次败给我国,已放弃堂堂正正进行会战的方式。改而突袭、理伏,变得难以对付。而莱利玛斯与普利奴斯交战,只是近期才开始的事,对于她们的作战方式,国人知之甚少。因此,不宜对她们采取攻击。反之,穆拉雷国人知之甚详,比前二者容易对付。可见国王决定攻打穆拉雷,并不是逞一时之勇,而是有周全计划的。
以上的原因都有其合理性,但对于韦尔特,都只是一堆借口。他之所以支持国王,并不是为了国家利益,而是为了自己。他讨厌奥罗,因此反对他的立场,这可说是一次复仇。二十年来,他都受人忽视轻蔑。都是奥罗的缘故,以往,他没机会反击,因此只能默默承受痛苦。但现在机会来了,他当然要好好把握。
若是别人知道了他的用心,可能会说他自私。韦尔特自己亦承认这一点,但他并不感到愧疚。奥罗虽是他的兄长,但却从没关心过他,只顾向人展示自己的风采。既然如此,他又何必维护这个人?而且,是奥罗自己选择与国王对立,他所做的一切,应由自己承担。再者,韦尔特认为开战并不会危害到国家,他做的决定并未违背公义,他对得起任何人。
朝会后的第七天,国王在王宫举行了一个舞会,目的是庆祝妻子——哥利玛王后的生辰。但所有人都明白,这并不是真正的原因。国王为的,是想藉庆祝活动,来舒缓首都的不安气氛。现在,连平民都知道朝廷发生的事了,这都拜那些没官职的贵族所赐。他们有钱却又不怎受政治束缚,爱做甚么便做甚么,得知国王与大王子决裂便四处宣传,结果令民间响起了反战的声音。
听闻说,国王为了这件事感到十分愤怒,怒得连望也不望他的「好儿子」一眼。这个传言到底是谁传开的,没有人知道。因此,其可信性也成疑问。然而,在今天的舞会中,宾客亲眼见到的和此也相差不远了。
国王端坐在其御用座位上,整个人都蹦得紧紧的。嘴角向下垂,但眉毛却上扬。眉心的紧皱,令他额上的纹路更深了。他那挺直的鼻梁,以往给人的印象是高贵,现在看起来却令人觉得是严厉。而双目之中,更象是不断交替著冷酷与怒火。
也许是为了逃避责罚与厌恶的目光,奥罗一反常态不在会场中央跳舞,而背对著众人,站到露台之上。在不久的以前,那是韦尔特经常停留的位置。
至于韦尔特,和以往一样没甚么不同。他仍是对附近的人视若无睹,只自顾自地坐在沙发上呷著红酒。他的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把内心的颤动收藏得妥妥当当,仿似朝廷没有发生过任何变故一般。他冷静的外表,使得就近的地方也充满了平静的气氛。那些困扰于这次事件中的贵族官员,为了让脑筋得到休息,不自觉地走了到韦尔特的近前。
韦尔特支持开战的消息,已经传开去了。那些以为他会保持中立的人,无不大吃一惊。原本国王与奥罗可说是势均力敌,但韦尔特的插手却使得天秤侧到国王的一边。
世道已经逆转,就在一星期之间,奥罗的时代接近终结。纵使他仍有广大的支持者,包括爱和平的人民,但国王并不打算妥协。奥罗四处游说贵族支持,只不过是无用的挣扎,一时的声势浩大,也不过是回光返照罢了。国家的最高决策者,始终仍是国王。一日得不到王冠,王子也不过是受命者。
在会场之中,贵族们都在悄声讨论王室决裂的事。嗡嗡的声音,听起来感觉有点恐怖。
正当韦尔特喝光了杯中的红酒,想叫仆人给他斟酒时,一个瓶颈忽然出现在他的面前。艳红而晶莹的液体自瓶口中流出,落到他的酒杯中泛起涟漪。像血般的红,红得近乎残忍,韦尔特看出这不是他平常喝的那种酒。
「亚尼沙红酒,是与沙尔巴白酒齐名的名酒。」说这句话的,是一把非常年轻,但充满贵族式自信的声音。
对于韦尔特,这把声音极之陌生。但它却挑起了他的不安,他听说奥罗最爱喝的,便是沙尔巴白酒。他不假思索便抬起头,注视著那斟酒的人。他所看见的脸,同样极之陌生。
那人就站了在韦尔特身旁,他身穿华丽的礼服,华丽得近乎奢侈。年约十八、九岁,有著一张细致而轻挑的脸容,红褐色的柔顺长发突显出其秀气。他的眼睛是淡蓝色的,有如玻璃般透澈,但给人的感觉却是冷傲而不是纯洁。
韦尔特用冷冷的眼神望著对方,内里含著质问的意思。
那人把酒瓶交给身后的仆人,然后向韦尔特鞠躬道:「殿下,请容许我自我介绍。」
韦尔特打量了他一会,然后谨慎地点了点头。
那人右手轻按胸口:「我叫希维利.亚西斯,相信殿下并不知道我这个人,因为我久居首都之外,在这儿可说是一点名气也没有。不过我大胆奢望,殿下不会嫌弃我这个新相识。」
韦尔特眨了眨眼,冷冰的态度一点也没减退:「亚西斯家的人,我只知道任政务官的葛兰德.亚西斯侯爵。你是他的亲戚?」
「他正是家父。」希维利回应道。
韦尔特轻轻的「啊」了一声:「原来是侯爵兼政务官的儿子,要你斟酒真失敬了。」
希维利轻摇其首:「不失敬,我乐于与人分享。这瓶酒是我私人特意带来的,殿下觉得如何?」
在催促之下,韦尔特呷了一小口红酒,味道果然不同凡响。他于是道:「好极了,想不到你年纪轻轻,就这么懂得享受。」
希维利微笑道:「多谢殿下夸奖。除了工作之外,人生的一大重要事便是享受了。」他转身望向会场中央:「但这儿并不是一个享受的好地方。」
韦尔特打了一个突:「为甚么这样说?」
希维利略为移开脚步,让韦尔特看得到会场的全景:「华衣美服、美酒佳肴是重要,但怎样也及不上愉快的心境。我可以肯定,殿下喝这杯酒时,味道已打了折扣。」
韦尔特随口道:「那么我得另择日子才能好好品尝了。」
「这是一个好主意。」希维利顿了一顿:「这儿的所有人都应这样做。」
韦尔特呷了一口酒,斜眼望著身旁的这位新相职:「我想你找我的目的,不会是来谈论如何品酒的吧!」
希维利稍为弯下身,面对著坐著的韦尔特:「当然!我知道殿下不喜欢讨论。」
韦尔特别过脸去,不望著他:「那你为了甚么而来?」
「为了告诉殿下,我心中的一个疑问。」希维利说。
韦尔特转动眼珠,以严厉的目光盯著对方:「告诉,还是质问?」
希维利一点也不慌张:「我还没那么大的胆量,只是告诉。」
韦尔特注视著杯中的酒,不发一言。
希维利直视著韦尔特的侧面:「即使在和平的时代,人的生命仍有终结的一日。死神对于任何人,包括国王也不会手下留情。」
这时,韦尔特突然想起,他的父王己是六十一岁了。
希维利继续道:「因此,每一个国家都需要有王位继承人。那么我们的国家呢?历代以来,继位的大多数都是长子,但大多数并不等于全部。」
「你究竟在胡扯些甚么?」韦尔特止住对方道。
希维利说:「我不是在胡扯。也许殿下你从没想过这个问题,但现在是时候正视的了。在这件事之后,你认为奥罗殿下还有可能被陛下选为他的接任人吗?」
韦尔特的身子震动了一下,杯中的酒也险些儿泻出来。他一直对王位不存妄念,因此也忽略了这个问题。
希维利见韦尔特终于有反应,显得颇为高兴。他笑了一声:「我相信命运已注定如此,不知殿下有何打算?作为普利奴斯的贵族后人,我希望王位易手后,普利奴斯可以比昔日的政权更加开明。这都要拜托殿下了。」
韦尔特一言不发,他的心已乱得一团糟。他将会如希维利所说,取代奥罗而成为未来的国君吗?又或者,继位的会是菲哲文也说不定!
正当他抬起头,要说出这个想法时,希维利阻止了他。
希维利指著前方,吹了一下口哨道:「报喜天使来了!」
韦尔特往他所指的方向一望,发觉国王的侍从正在不远处,向他走过来。
希维利站直身子:「不阻你了,殿下。我想我应该走了。」他不等韦尔特批准,便走了开去。
韦尔特呆呆的望著侍从,没理会刚离去的人。
侍从来到韦尔特近前,鞠躬道:「殿下,陛下请你马上到寝宫见他。」
韦尔特「哦」的一声,站起来跟著侍从走了。仍有酒的酒杯,被遗下在沙发的扶手上。
过了五分钟,韦尔特来到了国王寝宫门前。门后的,便是国王的居室。侍从轻轻的敲了两下门,然后便开门与韦尔特一起进了里面。
侍从向房间内鞠躬道:「陛下,韦尔特殿下已来到了。」
韦尔特往内一望,发觉他的父王没像以前一般坐在沙发上等,而站了在落地玻璃窗前。
国王点了点头,向韦尔特招了招手道:「儿子,你过来。」
韦尔特感觉到国王对他说话的语气,好像比以前温和了很多,但其中却夹杂著落寞的声调。他不明白这是亲切,抑或是沮丧。他听从国王的话,来到窗前。
国王向侍从道:「我有重要事办,任何人也不可以来打扰我。」
「是。」侍从回应道。
国王重复说:「记紧,是『任何』人。你去把这告知卫兵吧!如果有人坚持……」
侍从未等他说,便领会到国王的意思。他点头道:「遵命,陛下。」说完便退出了房间,传达命令去了。
国王等了一会,然后转身对著窗户叹了一口气。对于韦尔特,这声叹息很是陌生,他觉得眼前的国王好像完全变了样。在昔日,国王在家人面前,仍是一派国王、统治者的强硬形象,现在却象是一个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韦尔特不知应该是悲是喜,他觉得自己象是第一次见到「父亲」,而不是君主。但这是个悲哀的父亲,令人心疼的父亲。
韦尔特在心中想道:「难道真的老了?」
国王又再叹了一口气,缓缓摇了摇头:「我失算了。」
韦尔特迷惑地问:「甚么失算了?」
「你的王兄。」国王回应道。
韦尔特听到「王兄」这个字,心中顿时一沉。他也不清楚这是习惯,又或是因为受到希维利的话所影响。
国王用低沉的语调,近乎呢喃般地说:「国王始终只是个凡人,不是任何事也可以预计得到。我一向自负,相信自己是普利奴斯最优秀的人,但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他顿了一顿:「我失算了。」说完之后,他注视著窗外景色的双眼变得空洞起来。他只是沉默,灵魂象是被摄了出去。
韦尔特很是不安,他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情况。他渴望感情,但不是这一种凝重的类型。
经过了半分钟的静默,国王以相同的声调道:「重夺普利奴斯昔日所失去的领土……我已经等了三十年,为了补偿我当时的过失,我必须这样做。」
韦尔特大为不解,心想:「父王到底犯了甚么过失?」然而他没有发问,因为他从未试过把父王的缺点拿出来谈论。
国王用手指抹著玻璃:「但人的生命却有限……因此,我只能完成一半的使命。」他清了清喉咙:「为了替夺回国土之日作准备,三十年来,我把国家当作宝贝般培育……只有富强,才能令失去的国土复归。」
「这点我看见了。」韦尔特好不容易才应了一句。他很清楚,国王重视国家多于重视家庭。
国王含糊的「唔」了一声:「大家都见到……但奥罗不能理解我的苦心。」他放在玻璃上的手指,缓缓划向下方:「封建时代、领主倾轧、内战、列国入侵……这并不是他的时代的东西。国土被夺之时,他还未出生,因此他不在乎。所以,他不会替我完成使命……但是,我在乎。」
韦尔特心想:「那时我亦未出生。」
国王放下手:「以前,我见他似我,以为他会完成我的理想……但我错了。他是他,我是我……我们生于不同的时代,对于他,现在的国土已能令他满足,但我并不是这样。对于我,现在的国土只是一块碎片。我想拥有的,正在敌人的手中。」
韦尔特的心情也低落下来,想道:「就像我所期望的东西,都落入王兄的手中。」
「他不明白……不想明白……亦没必要明白,这只是我的一厢情愿。但我不能放弃,绝对不能放弃,要不是,我这三十年便是白活了。」国王以迟缓的脚步离开窗户,走向沙发。
韦尔特跟在他的后面。
国王没坐下来,只在沙发后踱步。他低头望著椅背,用手拍了一下椅垫:「穆拉雷……」他走了两步,又拍了一下隔邻的位置:「洛布伊丹……」他再重复动作:「莱利玛斯……」他最后敲了一下扶手,站定道:「还有格拉斯亚,她们永远是我的敌人。」他抬头望著韦尔特,双眼回复了平日凌厉的神采:「儿子,你愿意接受接受她们成为你的敌人吗?」
韦尔特猛然停下脚步:「我的……敌人?」
「你的敌人。」国王顿了一顿:「如果你想登上王位,就必须视她们为敌人。」
韦尔特此刻的心情实在难以形容。他一直以为不会得到的东西,现在竟有机会得到。然而,却又是有条件的。一时之间,他也不知道应否接受。
国王见他不回应,于是说:「我知道你也许不稀罕,但我希望你接受,因为我知道你会替我完成使命。」
韦尔特问:「父王,你为甚么这样说?我……我和王兄,其实也一样不是旧时代的人。」
国王的神情一点也不犹疑:「没错,你是新时代的人,而且才能比奥罗低,但你比奥罗听话。我知你也不在乎重夺国土的事,但你会听我的,对不?」
「对不对……」韦尔特不断念著:「对不对……」他虽然没回答,但他明白自己确是这样的。一直以来,他都是听从父王的命令行事,不喜欢的任务也会接受,何况现在国王要给他的是王位!
国王伸手轻握著韦尔特的手臂,眼中充满了期待:「只有你,可以继承我。」
在这种压力之下,韦尔特终于屈服了,他点了点头道:「我明白了。」
国王听了后,终于露出第一丝微笑:「你明白就好了。虽然我很想亲自完成这项使命,但人毕竟会有去世的一天。」他叹了一口气:「普利奴斯以后就交给你了。」
韦尔特回应道:「是。」
国王松开他的手,轻拍了韦尔特两下:「你要好好记住我今天对你说过的话,不论在任何时候,也不要忘记。」
「是,我会记紧的了。」韦尔特虽已答应,心中仍是犹疑。他于是道:「但我真的做得来吗?」
国王点头道:「你做得到的,你要相信自己。你只要跟著我所说的去做,向穆拉雷开战,就一定能够成功。普利奴斯和我的梦想,以后就交给你了。」
忽然,门口的方向发出了一下「呯」的声响,是用力开门的声音。接著,有人大叫道:「我已经听够了!」
韦尔特与国王大吃一惊,马上望向门口,发觉有一个人已进了房间,那人是大王子——奥罗。他的手握著一把染血的、柄上镶满了宝石的刀。那是国王给他的祖传宝刀,刀身现正滴著鲜血。
国王被那些血吓坏了,用颤抖的手指著奥罗道:「奥罗……你……」
而韦尔特亦吓得面色煞白,一根手指也动不了。
奥罗的眼中充满了怨愤:「父王!你为甚么要这样做?」
国王后退了一步:「你……你说甚么?」
「到了这个地步,你还要隐瞒?我已经完全明白了!你要把王位交给他,是不是?」奥罗伸手指著韦尔特,但目光仍盯著国王身上。
韦尔特肯定他的王兄已失了理智。他微微递起双手道:「王兄,你冷静一点……」
「冷静?你叫我如何冷静?」奥罗放下手,向韦尔特露出野兽般的眼光:「你抢走了原本属于我的东西,我恨不得将你碎尸万段!」他说最后的一句话时,已经是大吼了。
韦尔特马上住了嘴,因为他怕会被斩死。他在心中想著,刀上的血究竟是侍从的血,还是卫兵的血。
国王厉声道:「奥罗!你别胡闹了!既然你已知道我会把王位交给韦尔特,再吵下去也是没用的了!」
「我不理会有没有用!但我一定要讨回一个公道!」奥罗顿了一顿:「自小到大,你一直都说我是你三个儿子中,最聪明,最善战,最像你的一个,是不是?」
国王点了点头:「我是有这样说过。」
奥罗的话音中充满悲伤:「我问你,十多年来,打过这么多场仗,有哪里一次我不是尽心尽力的为你去打?」
国王沉默不语。
奥罗手按胸口:「我这么努力,做了这么多事,你亦承认这点,但为何你现在却抹杀了我所做的一切?」
国王用冷冷的眼神望著奥罗:「你应该知道原因。」
「就是因为穆拉雷?」奥罗把宝刀打横递出,血点洒在地上:「这把是父王你送给我的,我们的祖先开国时所用的宝刀。当年你不是已有把王位传给我的意思吗?为甚么现在……」
国王打断了他的话:「这是以前的事,与现在无关!」
「对待祖先的遗物,你竟然这么儿戏?」奥罗大吼道。
国王也大声道:「你死心吧!无论如何,我也是不会把王位交给你的!我不需要你这个逆子!」
「你……你究竟当我是甚么?」奥罗说完后,忽然一刀向国王斩去!
国王来不及反应,脚钉在地上一动不动。
这时,韦尔特拔出腰间的剑——一把去宴会时配带,纯粹装饰用的剑,替国王挡驾。奥罗的刀竟「铮」的一声,反弹了开去!
才过了两秒,寝室外响起了人声:「发生了甚么事?卫兵全倒下了!」
另一人叫道:「来人呀!来人呀!」
接著,一阵脚步声在门外传了进来。两个卫兵冲入来道:「陛下!发生了甚么事?」
韦尔特为保安全,拉著国王后退了几步,指著奥罗道:「王兄他……」
然而还未说完,奥罗便一刀往卫兵挥去,两个无辜的人马上溅血倒地。他瞪了国王及韦尔特一眼,然后便冲出房间去。
外头的卫兵叫道:「快追!」接著,脚步声又远离寝宫了。
国王咳了两声,问韦尔特:「多得你……你没受伤吧?」
韦尔特回应道:「没有。」可是,他的剑却忽然断成了两截,「登」的一声掉到地上。他凝视著断剑心想:「一切……已不可能回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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