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 章、千锤百炼 (二)
张三德在学兵二连年龄最小。他1954年9月出生,来三线时还不满十六周岁。他十六的生日也许是在行军路上度过的,反正那时没有庆祝生日的讲究,他本人又不在乎。
来“三线”的头五个月,他几乎一多半时间是在深山里砍柴、烧木炭。
刚来时,砍柴大都在连队驻地附近的山头。由于距离近,在司务长和当地的生产队长谈好价格,估摸出一个山头大约有几万斤柴禾后,连里就派出一个班,或持斧、或拿锯,将这座山头的大小树木齐伐净,再等星期天,全连去扛回。
慢慢地,附近山头的树木被伐光了,砍柴的距离越来越远,连里就不得不派人住进山里,专职砍柴。砍完了柴,除派人回连汇报,还得派人留守,以免被其它连队误扛。由于张三德年纪小,好说话,所以留他在山里独自看守的时候最多。后来又有了烧木炭的任务,他或独自、或有伴的,在山里呆的时间就更多了。
偶尔进深山,颇有新奇浪漫的感觉。而一两人长期呆在深山里,那孤独、荒凉的感受和生活的种种不便,以及对野兽出没的恐惧,那真是对人一种全方位的考验。由于砍柴的山头,距最近的有人烟处,少则五六里,多则十多里。他们往往只能住在牧羊人在山里搭建的能临时躲避风雨的小石屋中。生活环境几乎与世隔绝。
据当地百姓讲,豹子、狗熊、野猪等猛兽,以前常在这一带出没。由于开山放炮,目前这类猛兽很少了。但白天在山上见到狐狸,却是常有的事。张三德就几次见过不同颜色的狐狸,最近的一次距他仅二十米。那是一条毛色亮丽的红狐狸,后背和尾巴的毛色红得发亮,却并不怕他。与他目光对视着,缓缓从他眼前走过,消失在密林里。
山里的狐狸常糟害老百姓的庄稼和家禽家畜,所以村民们也有许多对付狐狸的办法。一是家家都备有自制的土枪,需从枪口处往里灌火药、铁砂,点火捻开枪。每放一枪都很费事,打中狐狸的成功率也不高。另一种方法是摆放肉炮。制做方法是:宰鸡时,不要拔毛,将鸡皮连鸡毛剥下,切割成片,将鸡皮里面朝外,露出肉质部分,带鸡毛面朝里,再放入炸药、碎石和铁砂,用细绳扎成一个个外观似肉球的肉炮,抛洒在狐狸出没处。狐狸一旦咬上肉炮,肉炮就会象摔炮似的炸响,往往能炸碎狐狸的半个脸。这附近的村民,几乎家家都有几张狐狸皮。由于交通不便,有货无处卖,供销社收购价又太低,草狐皮(颜色象灰狼)每张仅1.5元,红狐皮每张也仅此1.8元。所以不到万不得已,村民都不愿卖。
无论如何,白天都还好说。到了夜晚,那才真难熬。黑乎乎的小石屋,羊膻味浓得令人窒息。透风的石壁加剧着狂风的怒号。无风的夜晚,猛禽的怪叫又慑人心魄。时不时还传来敲击空洞枯木似的巨大声响,在山谷中久久回荡。还有美蒋空投特务、潜伏特务的种种宣传和传说,更令人浮思遐想,彻夜难眠。
烧木炭更辛苦。山是石山,挖窑不易。只能是半挖半垒,所以窑都不大。烧木炭最关键是掌握火候,既不能烧太过,又不能烧不透。火候一到,要立即封窑。此时一身泥一身水的,就象个泥人。掏窑时又弄得满身满脸黑黝黝的象个炭人。所以没人愿意干这活。但又不能勤换人,因掌握这技术不容易。于是,张三德就成了唯一自始至终的“山里人”。
春节后不久,又要派人进山砍柴了。连里自然又想起了张三德。
“三德呀,又要 进山吹柴了。我和连长研究了一下,认为还是派你去合适。”说到这里,指导员顿了一下,观察张三德的反应。却见张三德扑楞着两只还显童稚的大眼睛,默不作声。
“这次去三人,由你带队。所以 我和连长研究了,决定任命你为十班第一战斗小组的组长。”
张三德的眼睛似乎有点干涩。依旧眨巴着,一声不吭。
“当然了,我们都知道,进山砍柴很辛苦,而且你在山里辛苦的时间最长。这些我们都知道。正因为知道你表现很出色,最近我们正在研究你的入团早请,考虑尽快发展你入团。这次之所以让你带队,一是认为你对工作认真负责,能吃苦受累,而且对山里情况也熟悉。二是,也算是组织对你的进一步考验吧。你看……”
“我服从命令。”
“好嘛!”
总算听到他开口了,指导员很高兴。“我就知道你是位服从命令听指挥的好同志。”说完还上下打量着张三德,“嘿嘿,今儿才发现,三德已发育成个小彪形了嘛,个子比我都高!”
可三德再次眨巴眼睛,又不吭声了。
“怎么,还有什么困难吗?”
“伙食不够吃。”
“哦,是这么回事,”指导员的心放下了。“这好说,明天我通知司务长,这次一定给你带足。”
“不是司务长,是炊事班克扣。”
“这好说,明早我亲自陪你去炊事班领。”
临走时,指导员又关心起他的学习情况,问:“你在深山远离部队,是否还坚持天天读?”
张三德的回答依然简练:“是。”
这次砍柴的目的地,在连队驻地的西南方,虽也三十多里地,却要翻两架山。这次司务长亲自领路。
年届四十又身材矮胖的司务长,爬起山来,比这些小伙子还矫健。可能由于这半年来,他常跑山路的缘故。
学兵们吃不饱,都认为是司务长太抠。其实真是冤枉他。他和上士两人,每人常背个大竹筐,满世界的乱跑。奈何这么大的山,人烟太稀,物产太薄。这么赤贫的地方,却仍在猛割“资本主义尾巴”,吓得这些老实巴脚的山民们,既不敢进山采集香菇、木耳,又不敢在家里多养鸡鸭猪羊。害得司务长和上士,往往爬山越岭跑上一整天,也采购不回多少像样点的土特产。买回来最多的,是地软。尽管地软价格已便宜得不能再便宜,但每当司务长付钱时,仍心疼的不得了——山里地软满地都是啊,只可惜学兵们工程太紧,无时间采集,而收拾起来又太费工——所以,学兵二连的砍柴地,也往往比其它连队要远。这也是司务长“货比三家”、讨价还价、一定要选最便宜的结果。
爬上第二座山梁,眼前出现一条较宽阔的山沟。沿山沟居住有人家,还有一所小学和一间代销店。原来这是个生产大队所在地。
尽管是生产大队所在地,当地百姓见了外来人,仍是异常热情。途经每户人家时,只要这家有人站在屋外,见了他们,总要真诚地邀请他们进屋喝酒。首次来砍柴的张发根颇觉新奇——难道是箪食壶浆、以迎王师?而司务长和张三德早已“受宠不惊”了。因为他们都已亲历过多次,不仅知道当地村民就这么朴实,见人就如见亲人。进屋不仅端酒泡茶,还要拿出家中最好的东西招待。而且还知道,当地人喝酒,都是自家酿制的。因舍不得用粮食,只用红薯蔓、柿子皮之类酿造,因而这酒的度数极低。加温了喝,尚有酒味。若凉着唱,就像是喝凉水。
不过司务长和张三德总是婉言谢绝。一是村民家中,大都是家徒四壁,实在不忍心打扰。二是进屋请人抽烟,按当地风俗,必须逢人便递,无论男女老少,哪怕是十一二岁的小姑娘。从良心上讲,感到不妥;从经济上,也不划算。
这次三德他们运气不错。司务长已与当地生产大队谈妥,让他们几位砍柴的学兵暂时借住生产大队部,这样他们就不必再去山上住羊圈了。而且生产大队部距砍柴地不远,顺着这条小溪,往上走个六、七里路就到了。
安排好住处,司务长领三德他们去砍柴的山头看看。
“怎么样?你们三人,一星期能否砍完?”
张三德眨巴着眼睛看了好一会,然后说:“危险。”
“那好吧,如果一星期砍不完,我下星期再给你们带些吃的来。”
司务长告别三人返回时,太阳早落山了。山里边天黑的就是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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