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夜色已深。我打开车窗,呼吸着清冽的空气,抬头看看天空,只见那里悬挂着一轮皓月。
下了高速公路,进入海口市。当出租车开到老城区那条灯光昏暗的街上时,我看到林海龙家一片漆黑。
我下了车,上前敲了敲门,没人回答,过了一会我又敲。这时夜晚的海风从远方吹来,我满脸满头都是粘呼呼的湿气。
门终于开了,是林海龙的妻子。有事吗?
阿姨,还认得我吗?我是专门找林先生开车的那位。真抱歉这么晚还来打扰你们。
对方缄默不言。阿姨?
我老公死了。
我吃了一惊:什么?
林海龙死了。
对不起。这,这是怎么一回事?
她的声音里充满着痛苦。“他被烧死了,烧成了一团灰,就在那间房子里烧死的。”说着伸手指了指街的斜对面的一个铺面,远远看去,那栋房的底层已烧成一片焦土。
我独自一人站在如水的月夜中。
司机林海龙死了,是被火烧死的。还有秦时月,他昨夜死于枪弹之下。目前已知的我见过的人当中,已有两人死亡。
我头顶月光,在院子里来回踱步。想了很长时间。难道这是巧合吗?这时,训练班上小个子教官的话在耳边响起:“大家一定要记住:偶然的巧合绝对不会出现在我们的工作中。它的出现往往会带来危险。如果你一次又一次碰到同一个人,或者在行动中总发现那几辆车跟着你,那你就得立刻隐蔽起来,因为你或许已经遇到麻烦了。”
也许我真得遇到麻烦了。我这样想,同时心里被一连串复杂的情绪波动所包围。我必须亲自再查一查几位游客,以便对自己是否真得有了麻烦加以验证。
阿姨,我先出去打个电话。回头还有话问你。
说完我来到街上的公用电话亭。第一个电话打到刘科长家,一个心神不宁的女人接电话。你好,我找刘科长。
我老公他--那个女人哭起来。
我心里升起不祥之兆。请问刘科长怎么啦?
那女人哽咽道,他被人枪杀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下坏啦!我开始一个接一个地打电话。
请问杜天良杜先生在吗?
对不起,我们杜老板死啦,被人开枪打死的。
请问你是王娴吗?
我是王娴。你是哪位?
我心里喊道:谢天谢地,总算还有一个活着的。然而嘴上却说:先别管我是谁,你在偏僻地方有亲戚吗?
有啊,怎么啦?
最好现在就搭车去那里。走时不要告诉任何人你的去向。你现在有危险。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人命关天。你快躲起来吧。
说完我又拨王荪的电话。关机。再拨,还是关机。
好了,警钟已经鸣响了。这绝不是巧合。除了王娴,所有的游客加上司机都死了,王荪目前生死不明。亡者都是在我查明其身份后被人杀死的。为什么会这样?整个行动方案只有我与唐局长知道。这样的机密根本不可能外泄。那么还有谁会干这事?是贩毒集团的人?似乎也不大可能。因为贩毒集团要做到上述行动,首先必须知道准确情报。也就是说,从唐局长对我交待任务的那一刻起,他们就盯上我了。除非高层有人向他们泄露情报,否则这点也不能成立。还有,他们为什么非要在我查明几位游客的身份后才杀死他们?要灭口?但几位死者并不是毒犯,甚至连暗语都对不上来。想到这里,我脑袋灵光一闪,哦,对了,还要再打一个电话加以验证。
出租车公司吴经理吗?
是我啊,你哪位?
你好啊!
噢,想起来了,你是那天来找我的那位小姐。
呵呵,谢谢你还记得我。
你找到你表哥了吗?
找到了,非常感谢!再见。
挂了电话,我眼泪差点儿流下来。现在一切都清楚了。我前后见过七个人,五位游客,一个司机,一个出租车公司的吴经理。除了王娴和吴经理,其余的都死了,王荪又下落不明。而死了的都是我向唐局长详细汇报过的,所以他们能轻而易举地找到那几位游客并杀死他们。没死的恰恰是我没有汇报过的。蓝嘉啊蓝嘉,你被人耍了。你陷入一个精心设计的巨大阴谋中,现在一切矛头均指向你。对当地警方来说,你有着重大杀人嫌疑。
可是唐局长为何要这么做呢?他是一个好领导,对我像亲生女儿一样,又是唐燕的爸爸。他不可能对我设下这样的圈套啊?想到这里,我脑袋嗡地一下:对了,是因为我爸爸,因为他的工作。我闭上眼睛,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看来我得接受这个事实了。随后我又拨了一个电话。
喂,哪一位?是爸爸的声音。
爸爸,是我。
呵,蓝嘉啊。这么晚还没睡?
爸爸不是也没睡吗?
爸爸现在正在攻艰阶段嘛。女儿,你还好吧?
我很好,爸爸,女儿送你一句话,希望你要记住。
好的,你说吧。
爸爸,今后几天无论你听到什么,或是有人找到你说什么,你都不要相信。更不能做黑幕交易。千万不能认输。你要相信女儿。
爸爸一下明白过来。他停顿了片刻,好孩子,你的话爸爸记住了。爸爸不会让你失望的。
放下电话,我一边往回走,一边思索着:虽然出了这么大的事,但目前的证据也仅够支持我对唐局长的部分怀疑,全面的怀疑尚缺少更直接、更有力的证据。我要洗刷自己的冤屈,就必须去寻找、去搜集这些证据。
进了林海龙家,我坐在客厅里向林海龙妻子提了几个问题。
关于林先生的死,警察是怎么看的?
他们对我说,初步判断是失火引发的火灾。
尸检报告出来没有?
那是什么?
就是对你丈夫的遗体进行法医解刨,检查还有无其他伤痕,以确定真正的死因。
这个他们没人告诉我。
他们都对你说了什么?
问我老公有没仇人,最近有没与人发生过矛盾,有没欠人钱财,有没在外面惹出什么风流事?我说我老公是个老实人,这些问题对他而言都不存在。他们就问了这些。
还有吗?
她摇摇头。没有了。
好的,阿姨,现在我来问你一些问题。希望你能配合。
她点点头。你问吧。
林先生出事的那天,你在哪里?
她回忆片刻,答道:那天早晨我上街买菜,回来后给老公烧了午饭。饭菜摆上了桌发现没有米酒了,我上街去打酒。回来后亲戚打电话喊我去打麻将,我匆匆忙忙地吃了半碗饭就上街了。我亲戚家离这里只有三站路......
我打断她:阿姨,其他的都不用说,只说街上的情况。
街上?街上什么情况?她显得很费解。
说说你一早上街的情况,你出门都看到什么?
她还是不明白。
我对她笑笑:阿姨,你仔细回忆一下那天早晨这条街上的天气、人群、食档、商品,总之凡是你想到的都说出来。
哦,那天一早我出门时,街上行人不算多,大部分都是认识的老街邻,店铺都没开门。总之街上冷冷清清的。
你买完菜回到这条街上时,又是怎样一番情景?
嗯,回来时店铺基本都开张了,行人也多了起来。有两个开摩托车的为了什么事发生了争吵。旁边围着一些人在观看。
你烧好中饭发现酒没了,又上街买酒。这时你又看到了什么?
再没有什么了。街上嘛,还是那样人来人往的。
你仔细回忆一下,这次上街与你买菜回来时相比,街上多了什么或是少了什么?
“没有啊,我出门买酒时,那两个开摩拖车的都不见了,围观的人也散了。我朝斜对面街角一家杂货店走去.....”讲到这里她突然停住不说了,睁大眼睛思索着,“街角的杂货店......斜对面街角的杂货店。”她喃喃自语。
杂货店怎么啦?我问。
她抬眼望着我说:杂货店门前停着一辆轿车。
你能肯定那辆车在你买菜回来时并不在那里吗?
她想了想。是的,它不在那里。因为我买菜时碰到熟人,聊了几句。回来的路上开始担心不能按时开中饭。经过杂货店时,还特意问老板几点钟了。那时,店门前空空的,没有汽车。
那辆车什么颜色?
黑色。
还能记起车牌号吗?
她想了想。嗯,车牌最尾一个号我还记得,是个9字。
车牌的颜色呢?
蓝色。
车里有人吗,如果有,你还能记起来吗?
车里有人,不止一个,但我没太注意。我只看见驾驶员座位上有个男人正扭头与后座的人说话。
那人什么样子?
她沉吟片刻,是个胖子,脖子很粗,堆着横肉。
我对她满意地笑了笑。心里想:同样的事件,同样的证人,然而得到的结果却完全不同。教官说得没错:“讯问是一门艺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