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林海龙的妻子道别后,天色已经大亮。我搭出租车来到海虹路125号王荪的住处。看见那个单元已经烧成一片废墟。在薄明的晨曦里,废墟显得一片漆黑,看上去像骷髅的眼睛。
六个人已经死了五个,问题渐趋明朗。从今往后我要时刻保持警惕。我虽然也是人民警察,当有迹象显示系统内部可能出现败类、可能危及自身安全时,就不要在信任问题上过于冒险。目前我有两个选择:马上离开或是继续留下。我选择留下。我想进一步弄清楚唐局长与此事件的关系。
进了酒店大堂,我突然困得要命。我一直没有意识到自己是多么疲倦。过去紧张的一个星期,加上不停地奔波,已经使我精疲力竭。从昨天到现在,我有二十四小时未合眼了。
这时我看到了沈毅。我吃惊地停下脚步。他背朝着我,我一时觉得自己认错了人。接着,我听到他在打电话。
谢谢,你不用客气,已有朋友安排好车辆来送我们了。他对着电话说道。
我走到他身边,轻轻喊了声:沈毅!
他转过身来,吃了一惊:蓝嘉,真是让我又惊又喜,怎么这么巧呀!
我说,还以为你一直在新疆呢。
他有点不安地笑笑。昨天下午飞过来的,今天就去博螯。噢,对了,你在海口干什么?
我差点儿要对他喊“亲爱的,我在逃命呀”,但话到嘴边又变成:有件工作还要扫扫尾。
他注视着我。蓝嘉,看上去你很疲倦。
我笑了笑:我一直在东奔西颠的。
我们各自凝视着对方的眼睛。啊,那种魔力还在,往昔的记忆、欢笑与渴望依然如故。
这时有个司机模样的人进来喊他:沈先生,车来了。
沈毅向他挥挥手,随后望着我:蓝嘉,我要走了,你要小心。
我说我会的。之后目送他离去。这一刻,我觉得自己心里有许多话要对他倾诉。然而这时又有一种烦躁感涌上心头:当然是巧合!又一个巧合。
回到房间,我疲劳地插上门闩,把门反扣死。接着穿过房间,透过玻璃滑门往外看,只见火红的太阳正从海平面上空冉冉升起,海岸线上成片的椰林在散开的光照下烁烁生辉。稍远的地方有几片帆影缓缓划过。
我拉上窗帘,随手将脱下的衬衫扔在沙发上。当我打开衣柜顶端的抽屉时,我一下愣住了,里边的衣服虽然叠得整整齐齐,但有人动了我的东西。
我站起身来,环视一下房间。沙发、茶几、电视、冰箱和床铺,一切既整洁又干净。与我去三亚之前没什么两样。是客房服务生翻弄了我的衣物吗?有可能。我连忙打开中间抽屉,抽出那条玫瑰色的休闲裤。在旁边口袋里放着一副钻石耳环,这是妈妈生前留给我的。尽管当时我还小。后面口袋里装着一枚小白金戒指,是爸爸给我的生日礼物。一看东西都在,我舒了一口气,把裤子重新放好。
我再看看顶部抽屉,心想自己从来没有弄乱东西的习惯。我走进卫生间,打开镜子后面的小柜子,检查里边的化妆品。我去三亚走得太急,这些东西当时没来得及拿走。如今它们毫无条理地呆在里边。我平时没有整齐摆放化妆品的习惯,但那些东西使用时前后是有顺序的,用完后再一件一件放回去。滋润皮肤的化妆品本该放在最下面,现在却到了顶上。眼霜总是放在中层,也给放在最上面。面膜一直都在最下面,现在被放在中层。
我关上柜子,望着镜子里的自己。那神态有一种被人侵犯的感觉。
五分钟后,我将所有的东西装进大旅行包里,将钱财等贵重物品塞进衣服外套,下了楼。
小姐,请给我换一个房间。我来到总台对服务生说,最好能换个楼层。
没问题。对方回答道,待会把行李送到你房间好吗?
好的。说完我看看表,已经八点钟。我真想上楼去睡一会,可一想起刚才房间里发生的事,心里总是有些不安。看来我得去租辆车,以备不时之需。
我步出大堂,缠红头巾的印度守门人为我招来一辆出租车,上车后我注意到马路对面的一棵椰子树下停着一辆蓝色马自达。由于它肆无忌惮地停在自行车道上,所以看上去格外抢眼。
在途中,我几次打开化妆盒上的小镜子向后探视。那辆蓝色马自达不见了。是我太多虑了吗?我这样想着。
到了海秀路,我选在一处大型商场门前下车,然后快步进入商场,穿过拥挤的人群,从后门溜出来。我连续横穿两条马路,在一处街角停下来,回头观察了几分钟,确信没有可疑目标跟踪后,才坐车去了南海大道。
我在南海大道一家租赁公司租了一辆灰色的海马旅行车。这车虽属早期产品,但优点却不少。一是发动机好,马力大;二是底盘轻,加速性能好。训练班的教官告诉我们,国家XX部整个九十年代的工作用车,都是这款车。
我办好手续后,把车存放在附近的一个停车场。然后乘出租车返回酒店。
来到总台,我从服务生手里接过新房间的钥匙,朝电梯走去。中途我又折了回来,编了一句谎话问服务生:有几位朋友说好今早要来看我,不知他们来过没有?
对方回答说:是有人找过你,问你住哪个房间。
我心里吃了一惊,看来这个谎话编对了。我问她:你告诉他们我的房间号了吗?
对方摇摇头。没有,这是酒店的规定。
来了几个人?
一个。
还记得我那位朋友长得什么样吗?
那位男士又瘦又黑,个头不高。
我的行李是什么时候送到房间的?
刚刚。
我冲她笑笑,道了谢。拿着房门钥匙出了大堂。
也许他们已经通过跟踪行李员找到了我的新房间。现在那个又瘦又黑的小个子肯定在房间里等着我,而且不止他一个人。如此说来,他们还没有惊动当地警方,否则亮一下警官证即可查出我的房号。可这又是为什么呢?他们让我成为涉嫌杀害数条人命的疑犯,目的就是要当地警方插手。但是,他们目前却没有这样做。这到底是为什么?我在院子里边走边想。嗯,答案也许就在我的房间里。
这时我来到酒店的后院,一只足球滚到脚下。抬头一看,几个员工正在草坪上玩耍,把工作服丢在一边。
嗨,美女!麻烦把球给我们踢过来。他们站在阳光下冲着我微笑。
我灵机一动,抱起球就跑。他们一看不对劲,全体人马浩浩荡荡地追了过来。我绕着酒店副楼跑了一圈,然后把球从后门踢到大街上。几个人骂骂咧咧地上街去捡球。我跑回草坪,顺手拿起一套工作服,走进员工洗手间,把衣服套在外面,然后经员工电梯上了十八楼。
出了电梯,走廊里非常安静。到了门前,我轻轻将钥匙插近锁孔,突然发力将门推开。房间里坐着两个陌生人,一个瘦黑的小个子和一个魁梧的男子,魁梧男子正背对着我与小个子讲话,手里提着一支带短消声器的手枪。听见门响后,他马上转过身来将武器藏在身后。
我装着没看见。服务员搞房间清洁,我说。
小姐是要打扫房间吧?那个小个子微笑着问。
我点点头。现在可以搞清洁吗?
不用了。他说,我们刚刚入住,房间很干净。谢谢了。
我退了出来,随手把房门关上。
现在我终于明白了。他们想要杀死我,然后把我交给当地警方。尸体不会说话,当然不可能翻供,更不会揭发他们。这样既安全又保险。看来我只好先甩掉他们,尽快离开这里。事实证明,我没有把租来的车开回酒店是非常明智的。
我在走廊暗处迅速脱下工作服,把它扔进了防火通道。
下了楼,我从后门离开酒店。这时有辆出租车停在门口,一位乘客刚好下车,我跳上车对司机说:去解放西路。
谁知上路不久,我发现后面有辆车一直跟着。那是一辆黑色的宝莱,它始终与出租车保持着适当的距离。
到了解放西路,我下了车,看见那辆黑色宝莱停在五十米外的地方。我若无其事地在附近走来走去。教官的训示在耳边回响:“首先确定目标是不是在跟踪你,一旦确定然后甩掉它。”
五分钟后,我假装弯腰系鞋带,从眼睛的余光里看见那辆车一直呆在原地。于是我掉头走向不远处的一间眼镜店,我从橱窗玻璃的反光里看见那辆车也动了起来,它已不在原来的位置,却始终与我保持着适当的距离。好了,目标确定了,它一直在跟踪我。
我继续往前走,很快拐入新华北路。又走了几十米,看见旁边有一条巷道,宽度无法容下一辆汽车。我快步走了进去。那辆车不久在巷口露了露脸,犹豫了片刻,随后就开走了。我想它有可能去小巷的另一头拦截我。我急忙返身走出巷口,再次来到解放西路,不久又折入另一条小巷,一直朝北走到长堤路,在那里上了一辆出租车。
我让司机在路上兜了几圈,其间我一直对后面仔细观察,没有发现那辆宝莱的影子,也没有发现其它可疑车辆。我终于松了一口气,这下我甩掉它了。我对司机说:去南海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