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林家雄注射完那支杜冷丁后,他很快睡着了。我将他拖到车外,放在树林里,打开手铐,将他重新铐在一棵树上。在他身边放了几瓶水、一包巧克力和两盒饼干。随后我发动汽车出了树林。
月亮升起的时候,大地反而变得更加暗淡,树林里留下许多阴影。上了公路,月光照亮了旷野,温柔的月华水一样泼洒下来,没有发出半点声响,没有扬起半点尘埃,只有海风伴着它们在空气中飘荡。
我回到中午撞车的地方,把车开进那片草地尽头的树林里。下了车,四处都是蝉鸣和蛐蛐的叫声。我计算一下时间,每隔五六分钟,湖对面的公路上就有几辆汽车高速驶过。看来我还得等一阵子,也许再过一二个小时,公路上的汽车就会少很多。我这次来,是要从沉入湖底的汽车里捞出那支手枪。我有点后悔中午的决定,当时我应该把它带在身上,而不是与汽车一起沉入湖底。
我在林中仔细观察周围,但见四野无人。我走出树林,仰面躺在草地上。月亮这时躲在薄云的后面,像一位害羞的女孩,她那乳白色的光辉是那样柔和。我顺手摘下身旁的一朵石竹花放在唇边,先用鼻子闻了闻,又用细小洁白的牙齿咬住花茎。这一刻,我仿佛躺在皎洁的月光编织的吊床上面,被一只无形而柔软的手轻轻摇晃。这张光华四射的美丽的吊床,好像是天国一位刚刚诞生的小天使的水晶摇篮,在九重天外云笼雾罩的楼阁里荡漾。我想起自己美好的童年、想起死去的妈妈......
当我醒来时,月亮已接近中天。我看看表,十二点刚过。四野迷濛,蓝空明朗,虫鸣蝉声诉说着原野的寂静。公路上此时已没有汽车。
我将外套和牛仔裤脱下,沿着草地的反斜面朝湖边跑去。几乎每跑十米,我都要伏下身体观察前方的动静。
来到湖边,我又在草丛里潜伏了几分钟。突然,我听见“哗啦”响了一声。朝右边一看,几条黑色的草鱼浮在离水面很近的地方,鱼鳍和摆动不停的尾巴在月光下闪闪发亮。就在此时,它们也发现了我,一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看了看周围,确信没有异常,迅速脱掉上身的内衣,潜入水中。湖水很深,水中辉映着月光的浅蓝色,不断有成群的罗非鱼、鲳鱼从我身边不远处游过。后来又看见几条黑色塘鲺,它们像蛇一样细长而弯曲的形体、着实让我头皮发麻了一回。
几分钟后,我终于找到了那辆黑色的宝莱车。它安静地躺在水底,月光照亮了周围逶迤飘舞的粼粼水草。我浮上湖面换口了空气,再次潜入湖底。我接近车门时,有一群小鱼从半开的车窗里游了出来。我费了好大劲才把左前门打开,从座位下方捡起那支手枪,返身把它放在车顶,摇上玻璃,关好车门。浮出水面后,看见离岸已远。我想把枪叼在嘴里,腾出右手划水,可发现自己的嘴巴太小,只好将泳姿改为仰泳,双手抱枪,靠双脚蹬水游到岸边。
上了岸,我将内衣套在身上,猫着腰由原路返回。来到刚才睡觉的草地上,我用外套擦干腿上的水,穿上牛仔裤和鞋子。看看四下无人,悄悄潜入树林,钻进汽车。
我坐在座位上,将手枪大卸八块,发现各部件保养得很好。枪管、弹簧、撞针、枪身以及弹匣没有一点锈迹。我打开车内顶灯,将枪管对准灯光,发现膛线很新,没有磨损痕迹。我很快擦干了留在各部件上的水渍,把枪重新装好,最后关上保险。抬腕看看手表,时间不早,该出发了。
二十分钟后,我驾着海马车上了通往海口的高速公路。途中我一直在收听无线电广播。有一条消息报道说:某省交警的警车将一辆农用拖拉机撞翻在山沟里,随后赶来援救的交警只救受伤的警察,对乘坐拖拉机摔进沟里的受伤群众却无动于衷。
听到这里,我轻轻叹了口气,把收音机调到另一个频道,它正在播出午夜访谈节目。这时,我已经可以看到海口市那些现代化的高楼大厦在朦胧的夜色中闪烁的灯光了。
到了琼山区,我将汽车拐下高速公路,沿着迎宾大道往张依然的住处开去。
收音机里有位听众在提问,说他们家乡昨天发生了一件事:一劫匪劫持了人质,后来人质逃脱,警察冲进去将劫匪当场击毙,劫匪手里仅有一只小型水果刀。他本人和家乡的群众对警察的这种行为提出质疑。他请节目现场的法律专家给予解答。
我驱车上了滨海立交桥,随即进入滨海大道。路面弥漫着一层薄雾。这雾是从海上飘来的。我凝神窗外,看来明天又是个大热天。我关掉收音机,汽车在静默中疾驰。
我很自然地想起张依然,可以说,她的突然出现,在我心中引发的震撼不亚于十二级台风。她不是一直躺在医院里吗?所有的情报都是根据她的口供作出的。当然这些都是唐局长虚构的说法,是他计划的一部分。如果张依然真得住在滨海路179号,她周围又聚拢着一批杀手,那我就能百分之百肯定唐局长参与并策划了这件事。从他召见我的那一刻起,整个阴谋就开始实施了。唐局长的动机非常明显,他在为自己身后的腐败势力充当马前卒。
我把车拐上海洋公园门前的坡道,它那亮着泛光灯的鱼型千年塔在夜空中闪闪发亮。门卫告诉我,前方不远处新落成的那栋屋顶很高的“人”字型别墅,就是滨海路179号。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那栋别墅的屋顶此刻正亮着泛光灯,在夜晚的海边异常地璀璨夺目。
我关掉车灯,借着月光将汽车拐进别墅斜对面的树林里隐蔽起来。地面的薄雾有些遮挡视线,不利于观察。我打开手套箱,拿起那把苏制手枪下了车。
别墅的围墙有两米五高,抹得很粗糙,粉刷得雪白,显得朴实无华,与世无争。但围墙的风格与里边的豪宅形成的反差太强烈,相形之下显得非常寒酸。这反而引起了我的警惕,不敢贸然越墙而过。
我站在一处属于别墅观察死角的围墙下,将一小块湿纸团扔进墙里,立刻听到“嘶嘶”的电火花声。我踮起脚尖、伸长手臂轻轻摸了摸墙头附近的涂料,发现温度要比墙跟高一些。我终于明白:在墙的另一面,朝花园的那一边,长铁杆上张挂着一面日夜通电的铁丝网,假若站在墙外观察,无论如何也发现不了。那张网电压高达五百伏特,想在那上面歇脚的鸟儿连后悔的时间都没有,当它们落地时几乎已经熟了。此外,墙头上还安装了脉冲线,当它承受一定重量时,比如有一只手压在上面,别墅里边的报警器就会自动报警。
我重新坐进汽车,拿出那架缴获的带声响装置的望远镜,带上耳机,将设置改为红外功能。通过它仔细观察别墅和院子。这架望远镜上装有一个微型的激光探头,它会对望远镜所观察的对象不间断地发射某个波段的隐形激光,当被观察者与周围的人说话或是打电话时,音波会冲击光谱,造成震颤,望远镜中的微型电脑会将这些变化转换成声音,传递给监视者。
我用望远镜对准站在二楼窗口正在抽烟的一个目标,耳机里很快传来他的说话声:胖子,你们在干吗?在泡妞?
那人手里的对讲机响起一着阵毕毕剥剥的静电干扰声。紧接着,一个瓫声瓫气的男性嗓音出现了。“老五,去你妈的。”
老五说:我靠,问问都不行?OK,通话完毕。
对方说:完毕个屁,有屁就放出来。
老五问:胖子,昨天夜里你听到海边那个令人心悸的叫声没有?
对方说:不就是鳄鱼叫吗?
好像不是鳄鱼,我怎么听着有些像是响尾蛇,老五说。
对方喉咙里卡了一口痰,吼吼几声吐了出来,接着说:你不知道,前几天,就在这一带的海滩,有条雄性鳄鱼咬死一个小孩,他妈妈上前去救,也差点葬身鱼口。
这么恐怖啊?老五缩缩脖子,妈的,在此之前,老子还以为鳄鱼那笨样儿只会吃死东西呢。
对讲机又是一阵毕毕剥剥的静电干扰声,随后传来胖子的笑声:我靠,你这大陆仔,在海南除了蛇,就数鳄鱼最吓人了。
老五问:你那里还有啤酒吗?
胖子说,不多了,你出去再买几箱回来。
老五的身影从窗口消失。
不一会,自动大门开启,一辆老款雪佛莱晃晃悠悠地驶了出来,向东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