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林家雄发出危险的信号后,着实令我大吃一惊。他们是怎么找到他的?他们是谁?是警察还是张依然?我很快让自己冷静下来,用一副撒娇的语气问:你在哪啊?这么久了也不来接人家。
我和几位朋友在吃饭。林家雄笑着说:就在阿飞酒家,你打个摩的过来吧。话筒里传来他和别人说话的声音:我女朋友打来的。
我一下就明白了,和他在一起的是警察,若是张依然的人他不可能这么说,因为那些人对他了如指掌,知道他没有什么女朋友。最后他说:快点过来吧。
我说好啊,不过你得答应我,吃了晚饭,我们一起去B区唱歌。
我想他明白了我的意思。只听他说:我知道了,早晨答应过你的啦,都背了好几遍了。
放下电话,我问店主人阿飞酒家在哪?他说,出了镇子不远就到了。
上了车,我朝四周看看,没有什么动静。我发动引擎,关掉车大灯,驱车离开小镇。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警察是怎么找到林家雄的呢?我昨晚对他说,他有可能暴露了,那是对张依然的人而言。他消声匿迹这么久,他们自然要对他产生怀疑。其实在今天早晨,我本就不同意他回家看妹妹,但一见他焦虑的神色时,心也就软了。
阿飞酒家座落在一个大镇的边缘,老远就能看见它那明亮的霓虹灯在不停闪烁。这时我的车刚好朝坡下行驶,我刹住车,打开手套箱去拿望远镜。微弱的灯光下,我看见最后两支杜冷丁已经破了一支,液剂沾了我一手。真可惜,新的还没弄来,旧的就破了一支,这下林家雄惨了。我把望远镜拿出来,顺势闻了闻沾在手上的杜冷丁,又用舌尖碰了一下。
我用了十分钟通过望远镜观察阿飞酒家周围的地形,又开着车悄悄在附近绕了一圈。只见酒家门口停着一辆银色别克凯悦和一辆挂警用牌照的北京212老爷吉普车。别克凯悦我一眼就认出是副支队长的座驾,小个子暗杀他妻子那天,我看见他开着这辆车。
现在情况终于搞清楚了,来找林家雄的是海口警察,开212的是当地派出所的人。
我上了酒家对面的山坡,带上耳机,打开望远镜的声响装置,开始观察酒家大厅。林家雄与另外三个人坐在大厅中央的一张带转盘的桌子上,酒菜不少,估计是当地派出所埋单。他们边吃边谈,由于林家雄手里拿着条毛巾不停地甩来甩去地赶着苍蝇,毛巾的方位正对着窗户,耳机里发出刮大风时的呼呼声,根本听不见他们的谈话。没办法,我只好通过对方的口形来解读其说话的内容。我在特工训练班上学习的第一门课就是语言技巧提高课,这门课有相当的篇幅涉及到通过辨别远处某人说话时的不同口形来分析他的语意。那三个人在不停地问林家雄一些问题,同时在小本子上作笔记。林家雄避重就轻地乱答一气,就是不肯讲实话。对方有些恼火:你这不是在玩我们吗?他们生气地说。
我收起望远镜,下了山坡。在一家杂货店里买了两大瓶软塑料包装的可口可乐。出了店门,我将可乐全部倒在地上,只留下空瓶子。接着我又返回杂货店,一边拿起公用电话,一边问店老板阿飞酒家的号码。店老板给我写在了纸上,我拨了过去。
一个女孩的声音:你好,这里是阿飞酒家。
我假装醉熏熏地喊道:我们老板要求把大厅音响打开。没音乐喝酒太闷了。
对方说,好的,马上就开。
我说开大点,明白吗?
那女孩笑了。别生气,一定开大。
不久,阿飞酒家响起音乐声。我慢慢靠过去,随后呆在暗影里等了几分钟,观察酒家周围的动静。结果什么动静也没发现,两辆汽车里没人。一佚认定平安,我便绕过乡寸公路,走近酒家停车场,躲在一棵大树背后。我拔出手枪,推弹上膛,打开保险,将空可乐瓶套在枪管上,随后扣动板击,只听一声闷响,银色凯悦的右后轮胎被打穿;我套上第二个可乐瓶,伏身在地上,从凯悦车的底盘下面瞄准那辆北京吉普,又是一声闷响,北京吉普的前胎又被打穿。做完这一切后,大厅上的人并没有发现。因为可乐瓶起到了很好的消音作用,再加上大厅里开着音乐,里面的人根本听不见枪声。
我收起枪,穿过公路来到山坡后面上了车。我关着灯把车开到酒家院里,对着挂在外墙上的配电开关举枪就射,开关被打得粉碎。整个酒家顿时一片漆黑。这次我没用可乐瓶子消音,枪声在夜里听起来特别震耳。我听到一些女人的尖叫。在混乱中,我迅速把车开上公路,向南驶去。反光镜里,我看见三条黑影敏捷地窜出门外,上了两辆轮胎被打穿的汽车。我想我成功了,出门的是三个人,而不是四个,这下林家雄有机会逃脱了。我再看反光镜,两辆车上路不久就趴下了。呵呵,三轮车当然跑不过四轮车了。况且我的后尾灯、刹车灯和牌照灯全都不亮,他们凭肉眼根本发现不了我。
我驾车弛过一连串的村子,转入一条废弃不用的道路,汽车沿着这条蜿延曲折的小路,盘旋爬上一小片丘岭顶上的平地。白天我经过的那条河流就在我的下方,我看见河的尽头,种植着香焦和芒果的良田错落有致地在月光下伸向远方,直到与轮廓分明的地平线交汇一起。而我的身后,则是一望无际的热带雨林。这块平地,就是我与林家雄约定的汇合地B区。
我钻出汽车,走到三十公尺外的地方坐了下来。拿起望远镜观察四周。晚风习习,月光如水。河边有几个农家妇女在洗衣服,一叶扁舟在微风的推动下逆流而上。我突然仰面躺在草地上,望着月夜的星空,心里不由轻叹一声。自己本该和他们一样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但为何一夜之间我变成了逃犯呢,这是为什么呢?
林家雄来了,我注意到他的穿着有些改变,白衬衣外套着一件小开领的西服。我拿起望远镜又朝四周观察了一番,没有什么异常。于是我站起身迎向他走去。
呵,平安地逃脱了,真好,我说。
他笑。还是你的奇招有效啊。
我们开车下山。他说我们暴露了,下一步怎么办?我说走着瞧吧,也许待会还会碰到他们,到时我们要彼此合作,才有逃脱的希望。他点点头说,一定。
下山不久,我把车转入一条狭窄的碎石路,开始玩命似地高速行驶。林家雄问道:为什么要走这条路?
我没有吭声。十分钟后,我先向左急转弯又向右转。这时我说,我在靠地貌识别试图摆脱他们。
他们在哪?
就在附近。
汽车越过一条小桥不久,便看见了昨晚我们走过的那条岔路上的几根电线杆,以及远处我们栖身了一夜的那面长满野榕树的山坡。车子穿过那条岔路继续在碎石小路上行驶。二十分钟后,汽车进入通向西南的两边种着高大椰子树的县级公路。我们昨晚就是沿着这条路穿越海榆西线国道来到这里的。这时我打开了车大灯。我想警方一定会在这条路上堵我们,按照他们的思路,我们一定会通过这条路逃往其他方向。
不到十分钟,我听到了背后有车辆加速驶来的声音,接着看见一辆凯悦追了上来,车顶闪烁着便携式警灯。副支队长换轮胎的速度可真够快的,我一边想一边把车驶入路边的一大片椰子林里,同时关了车灯。我深信椰子林里总有路能让一辆小车通过的。只是茂密的椰树叶子遮蔽了月光,林子里黑呼呼的视线很差。关键在于要找到空隙,我把这个任务交给了林家雄。
“往右边开。”他突然用手指向一个较宽的空隙。我发现那里有水牛的粪便和足迹。它走过的小路正好通得过一辆小轿车。我通过那里的时候把车速加快到每小时八公里。
林家雄回头看了看说:我见到后面的椰林里有灯光。我们能跑掉吗?过了会他又问:我们能脱身吗?
我说没问题,那辆凯悦已经到了进退维谷的地步了。你看它现在的灯光就知道了,它正在原地转圈。它即回不去也出不来了。这位副支队长对我们是个大威胁,能把他一时困住,我们就好脱身了。因为他不知我们是从哪个方向出这片椰林的。
汽车这时到了很陡的下坡。即使脚刹与手刹并用也阻止不了汽车的下滑。突然,汽车离开椰林,正面冲向一条山涧。汽车一下撞在了山涧的槽上,几乎翻车。我急忙朝右边打方向,使汽车沿着浅浅溪流行驶。车轮把两岸压平使小溪变宽变深。引擎因受潮而发出噗噗声。几分钟后,我找到一个较低处加大油门爬上了岸。在月光下,一片收割过中稻的田野展现在我们眼前。
这下好了,林家雄说道。
我笑了笑。把车子开过稻田,上了田埂,在绿色的野草丛中越野行驶。
很快我们到了一条沙土路,另一边还有一条红泥路。沙土路会引发扬尘,我决定在红泥路上向东行驶,我尽量加快速度。红泥路的前方又是那条岔路,我让汽车横穿过岔路,继续向东。这时月亮被一片浮云遮住,光线一下变得很暗。由于一直关着车灯,我只有通过两边的红土依稀辨别出前方的道路。我继续加快车速,每逢交叉路就踩刹车转弯。由于没有前后车灯,这辆海马车的行踪几乎看不见。经过半小时的胡乱拐弯,我把车停在路旁一小片树林里。“我的脑袋都转晕了。”林家雄说。
下车吧。我说,在这里稍事休息,然后继续赶路。
两个人都下了车,来到林间一小片空地上。月亮这时又从云中露出脸来,空地上重新变得明亮起来。
林家雄对着天空伸着懒腰。只听他说道:这生活真够刺激的,好在危险已经过去。
我笑着对他说:可我的危险还没有过去啊。
他头也不回地答了一句:你说得对,小心驶得万年船。
我说,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啊,英雄,站着别动!
他的动作一下凝固了,像个“大”字那样站在月光下。这时他微微侧了下脑袋,眼睛盯着我的枪口来回转了几下。“蓝嘉,你这是----”
住口。把手举高点,弯下腰,双手从后背抓住西装,把它从头顶拉下来。
他遵命,按照我说的方法把西装脱掉扔在空地上。
很好。再把衬衣拉到头上去。我命令说。
蓝嘉,你?
快点!我历声喝道。
林家雄从裤子下面抽出衬衣,吃力地把它拉到头上。衬衣里面是件无袖汗衫。在他的左胁下面,挂着一只牛皮枪套,里面插着一支微型的、但看上去却是致命的七七式手枪。我走到他身后,从皮套里拔出手枪,又向后退了两步。
我说,这枝枪紧急情况下单手就能上膛,我喜欢!
这时,他忽地转过身往右边一倒,右腿就势撩起,准备对着我猛扫一脚。这个动作颇有些行家的味道。但我已退到他的攻击范围之外。我枪口对着他笑道:“阿雄,冷静些,那样只能让事情变得更糟。”说着抬腿朝他的右腿踢去,只听他哎哟一声,头上立刻滚下豆粒般大的冷汗。
我说林警官,这可是你自找的,别怪我。现在躺着别动。先把右腿抬起来,抬高点,好,现在伸出你的左手,放在右腿膝盖上面,抓住裤子往下拉。很好。
林家雄右腿的裤角全部退到膝盖附近,小腿肚上绑着一个枪套,里面插着一支伯利塔自动手枪,又小又精致。
我说,把右手放在脑后,用你的左手把枪套解下来。很好,现在把枪套连枪一起扔过来。林家雄照办。
我接着说,林警官,现在放下右腿,再把左腿抬起来,拉下裤角,噢,这条腿上没绑枪。好了,你现在盘腿坐起来,把两只手放在脑后。记住,别乱动。
林家雄乖乖地照做不误。蓝嘉,我对你可没一点恶意。许久,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么一句。
是吗?我绕着他转了一圈,又在他身后停下。用葡萄糖水冒充杜冷丁,把自己假扮成吸毒崽,够有创意的哦。单是玻璃管上“杜冷丁”三个字就印得非常专业嘛,还有下面的制造厂家和国家批文号,真是精益求精啊。虽说这只是几小时前被我偶然间发现,但想想我们第一次交手那天,你表演的毒瘾发作的样子可真够精彩。林警官,你一定不是当地警方的人,请问你在何处高就啊?
林家雄一声不吭。
当然,我知道你是不会说的。依我看,你可不是什么普通的警察,仅凭你通过空中甩毛巾来干扰我的声控装置,就可以看出你颇有来头。但我也有方法破你这招,还记得副支队长对你说得那句话吗?他说“你这不是玩我们吗?”这句话我听到了。这说明是你向警方透露了我的行踪,当警方找到你时,你又胡扯一通。在这种情况下,他们才说了那句表示不满的话。你是想惊扰我,又不想当地警方抓到我。你想我离开此地,你好继续跟着我。林警官,我说得没错吧?我就纳闷了,你不在张依然那里卧你的底,却跑到我身边来卧底。我似乎不值得你这么做吧,我仅是个被冤枉的逃犯而已。
这时,我伸手拉下他左胁下的枪套。老规距,我说,把自己铐起来吧。我甩出两副手铐在他面前。这是你的铐子,如今完壁归赵。第一副,把右手与左脚铐在一起;第二副,再把右脚与左手铐在一起。慢慢来,很好,很好。恩,这样子铐着虽然看上去难看些,但至少不那么难受。你有可能在这里呆上一整夜,也有可能呆一天一夜,甚至更多一些时光。所以样子好不好看倒在其次,关键是只要能舒服些就行啦。
林家雄这时被我气得直翻白眼。我说林警官,能否说说你的来路?说出来,或许我们之间有着极深的渊源也说不定呢,若那样,我立码放了你。你呢,再跟着我继续卧你的底。我就假装不知道好了。
说完我看看他,只见他双目紧闭,差点没昏过去。我从空地上拣起那把伯利塔手枪,拉起裤脚,把它绑在自己的腿上,随后走出了树林。
夜空浮云散尽,月光此时更加明朗。我依旧关着车灯行驶,没多久,我又上了那条碎石路。我驾车朝西北方向驶去,二十分钟后我上了乡间公路,从原路杀回。一路无车无人。过了刚才那片柑蔗林,我把车驶上一个高坡,白马井就在前方不远处,渔港内闪烁着星星点点的灯火。
我挂上倒档,让汽车悄悄退下高地,沿着另一条更加偏僻的小路又向前行驶了十几公里。随后我把车停在一个水潭边,下了车朝水里丢进一颗石子,发出了深沉的声音。我先是把旅行包内的钞票、磁碟、望远镜和一些要紧物品塞进一个中包内。瞧瞧四下无人,脱下外套和衬衣,把七七式手枪和枪套固定在左胁下,然后穿好衣服,把汽车挂上空档,接着把它推下水潭。三分钟后,这辆灰色海马从大地上消失了。也许到了深秋人们网鱼的时候才会发现它。
接下来,我把中包大背在身上,以百米的速度沿着林间小路朝白马井渔港的方向狂奔。一边跑一边感激警院的体育教官,深深理解他经常挂在嘴边的那句话:“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
到了码头,那位老渔民坐在船头等我,他问我:你那位朋友呢?
我跳上船,迎着海风撩了撩头发,回答说:他已经乘汽车先走了。
船在海上行驶大约三海哩后,我隐约看见渔港码头上来了几辆闪着灯的警车。我想,他们不可能是发现了我的行踪才追过来的吧,应该是新增的警力到了,把那里的口子堵上而已。看来副支队长又开始指挥人马在那一带大搜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