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小梅站在雪地里,等待决定刘枫命运的时刻。因为她不相信,阵地会在刘枫脚下被敌人占领。当她看到刘枫还是被持枪的战士押着,从村口走来,她的心在颤抖,她知道刘枫失守阵地是真的了。
小梅跑到他面前,翕动了几下冻僵的嘴唇没有说出话来,她悲痛和惋惜交织在一起的目光望着刘枫。刘枫的心被这目光撕裂了。
“小梅,你恨我吧。是我失守了阵地,我是罪人,我不值得你爱。”刘枫的话一说出口,他痛苦地咬了咬嘴唇。当他看到小梅痛哭的双肩在抽动时,此时此刻他更深刻地感受到,一颗纯真少女的心在为他颤抖,在为他哭泣。这是多么珍贵的情谊,可他已经失掉了。
郭小梅颤抖地问李延明:“李连长,咋决定的?”
李延明叹了口气,没有正面回答:“他为了保护8连长,把责任全揽下了。”
“天哪!为什么要这样?是谁的责任就是谁的嘛!”郭小梅仰着满面泪水的脸望着刘枫,她断断续续地说:“你——不要光想着你,还要想着——我!”她颔首痛哭。
刘枫听了小梅的话全身在颤栗,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几乎站不住。
“小梅,你保重吧。我是罪犯,不值得你……”刘枫痛苦地把话咽下去了。
李延明对郭小梅说:“大冷的天,别哭了,哭有什么用。我们走啦。”刘枫被押走了。
郭小梅望着刘枫的背影,好久好久才转过身,茫然地踏着积雪向前走去——在人生的历程中,每一步都将决定未来,尤其在关键的时候,不管是有意或无意的,都要付出代价。
审讯室里的会还没有结束,魏大川坐在炕上对保卫科长说:“这材料太玄,我看不可靠。从刘枫在战斗中的一贯表现,他怎么会在敌人进攻时,丢下部队下山呢?我看他决不会。”
“这是几名在敌人反扑中负伤的战士对刘枫的揭发。”保卫科长又重点给师长作了介绍。李瑞补充说:“刘枫即便是在敌人进攻前下山的,严惩他也是罪有应得。因为他失守阵地,影响整个战役总攻时间,直接威胁总部首长的安全,迫使总指挥部后撤。”
师长气愤地对李瑞说:“这,你是听谁说的,我怎么不知道?”
“还用听谁说吗?这是明摆着的。总部首长就在154.3高地的侧后,丢了154.3高地怎么会不威胁首长的安全呢!否则,战役指挥部怎么会转移呢?”
“指挥部的转移是不是因为154.3高地的失守?还有人说敌人的子弹都打在总部首长的脚下了,这都是没有根据的分析,分析不能代替事实。”
李瑞认为魏大川怕承担责任,怕说因为154.3高地的失守威胁了总部首长的安全,魏大川越怕什么他就越强调什么:“师长,我们丢了154.3高地的阵地没有上报,上面追查下来了,是谁追查的?那不是司令员吗?南京的国民党大肆宣传,说154.3高地打死共军多少人,这不就是事实吗?怎么是没根据呢?怎么是分析呢?”
魏大川:“这怎么能说明威胁了总部首长的安全?刘枫丢了阵地,我们要弄清楚是怎么丢的,他是在敌人进攻前还是在敌人进攻中下山的,这很重要。如果他是在敌人进攻前下山的,他只能负领导责任。是什么问题就是什么问题。一定要实事求是,不能破鼓乱人捶。”
李瑞冷冷一笑,看了看王主任:“这是党的会议,是审查刘枫失守阵地,怎么是破鼓乱人捶?审查刘枫是纵队党委的决定,是尚政委亲自布置的。刘枫是破鼓吗?我们是在捶这面破鼓吗?师长你这话说的太没有原则了。”李瑞抓住魏大川这句话不放。
王永田说:“师长的意思是,问题是问题,批判、分析是批判分析。不能把批判分析作为定案材料,否则刘枫本人也不服,同志们也不服。惩罚也好,处分也好,目的是教育。对人的处理一定要慎重,一定要把刘枫下山的时间查清楚,事情还没有搞清楚,就不能处理,决不能草率了事。”
“刘枫怎么会临阵逃跑呢?”魏大川指着王主任说,“你相信他会临阵逃跑吗?我是不相信。”
李瑞一笑:“是呀,我也不相信,不是谁信不信,我们要尊重事实。即便刘枫是在敌人进攻前下山的,154.3高地的失守他有没有责任?占领154.3高地就应该改造工事,准备敌人反扑。他没有命令部队改造敌人工事,也没有布置防备敌人的反扑,这不是犯罪吗?正因为刘枫没有布置任务,8连长看团长下山了他也下山了,部队失去指挥,154.3高地怎么不失守?”
“如果刘枫没有责任,我们为什么在这儿审判他?就是因为他有责任,有错误,有罪行,我们才审判他嘛!” 魏大川看看王永田说,“王主任,我看再查查,一定把刘枫下山的时间搞清楚。”
“对,一定把事实查清楚。”
李瑞把话锋一转:“孙科长,一定遵照王主任和师长的指示办,你们就找了几个伤员,很可能反映得不全面,不准确。我早就说过,材料要准确,要靠得住,要实事求是。你们再好好调查调查,不能无中生有,也不能掩盖问题。”
“是。”
王永田看看魏大川说:“咱们吃饭吧?”
魏大川叹了口气:“吃饭,他娘的。”
夕阳透过木格窗户,把南北两条通间大炕,照得半明半暗。南炕炕桌上放着一盘酸菜粉,一盘炒土豆丝。李瑞坐在炕上边吃边对赵孟祥说:“刘枫这个人就是爱耍个小聪明,耍小聪明的人没有不犯错误的。”
团政委赵孟祥将盛饭的勺子停在碗边:“他是在敌人进攻之前下山的,他下山是向师长汇报。”
“你看见啦?”
“我没有看见,可我知道,敌人进攻时他正在团指挥所。”
“可是8连长张国富说,他是在敌人进攻时下山的。”
“不对,张国富他推卸责任。从刘团长的一贯表现,他也不会在看到敌人进攻的时候下山。”
李瑞看赵孟祥没有顺着他说,他晃晃筷子:“真是怪事,都在关心刘枫下山的时间,因失守阵地给党造成的损失,威胁总部首长的安全,迫使总指挥部后撤,怎么就没有人关心呢?怎么连提都不让提呢?”
“威胁总部首长的安全,这不是事实。”
“怎么不是事实?你是不知道,可有人知道,就是不让提。”
“李副政委,如果是因为我们失守阵地,总部首长的安全受到威胁,我们首当其冲地要负责,受审判的也是我们。”
“我不是说你。”李瑞语气缓和下来了。
赵孟祥:“谁犯了党纪、军纪都要受到惩办,刘枫也不列外。就看他下山时间。”
“你看,又说回来了,总是强调下山的时间,就是不谈给党造成的损失。”
“有个责任,有个性质问题。”
“什么责任?什么性质?不管有意无意,给党造成损失,总部首长的安全受到威胁这是事实吧?”李瑞停顿了一会,换了语调说:“这完全可以给刘枫作结论。对他的处理是根据失守阵地造成的后果来定的,不是哪个人要怎么样就怎么样的吗?我和刘枫同志是老战友,要是从我们俩个人的感情上,我也不愿意看他受到处分,可是个人的感情不能代替党纪、军纪,有的人不讲原则从个人感情出发,误认为我要置刘枫于死地。”
“李副政委,你说得太严重了,不会的。”
“不会,你是不会。”
警卫员进来报告:“赵政委,师部通知,纵队政治部王主任到团里来了。”
“好,准备点开水。”
李瑞紧吃了几口饭,放下筷子:“王主任来我就不陪了。”他站起来就走。
“李副政委,你别走。”
李瑞摆摆手:“不,我的看法和你也谈了,你和王主任好好谈谈,我不参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