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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半个月的行军,我们到了蒙山。蒙山是边陲的土城,三面是寸草不长的沙丘,一面是萨拉日娜河。萨拉日娜河的夏季两岸绿草如茵,河流像一条输血的大动脉,抚育着蒙山城。冬天的北风把沙土扬起,蒙山县城天昏地暗,被黄土弥漫着。冬季的萨拉日娜河一冻到底,城里的人们家家抬着冰块,化冰饮水。
我们住在一个破旧的戏园子里,戏园子没有人,也没有火。天下着大雪,冰凉的土炕上铺着厚厚的茅草。每天夜里都把我冻醒。天冷不愿起来小便,常常憋一夜,有时尿在炕上。分队长为了取暖生了个火盆,满屋烟雾缭绕,虽然呛得我又流眼泪又咳嗽,但总比冻着好。有一天夜里,烟把我呛醒,我抬头看火盆下的桌子着火了,我大喊:“着火啦!”人们起来披着衣服往外跑。团部命令今后不准生火盆。从此,这点热量也没有了。我们吃的是小米,小米里几乎一半是没去壳的谷子,含在嘴里像沙子粒。菜是一盆汤,汤里除了几片胡萝卜外,上面仅飘着几滴油星。每顿饭都是用菜汤把三四碗饭送下去。我每顿饭都得吃三四大碗,到晚上却还是饿得要命,饿也只好忍着。有时,我到炊事班找老班长要锅巴放在口袋里,等晚上饿了找个没人的地方偷偷吃,吃起来虽然像牛筋,但特别香。现在想起来,任何糕点都没有锅巴好吃。
白天排节目,我除了唱歌外还打“霸王鞭”,是为蒙山党代会演出做准备的。
在蒙山生活十分艰苦。团领导号召老同志要关心、帮助新同志。为了调动每个同志的积极性,每个分队发个记功本,每天不管是分队长还是团员,只要看见有人做了积极的或消极的事,包括发牢骚、讲怪话,所谓的自由主义在内,都有责任记在本上,定期交给团部。团部根据本子的记载,进行表扬、批评。我受过表扬也受过批评。
戏园子的观众席,都是土坯和砖垒起来的。有一次,我看见比我们年龄大、参军比我早的张成给戏园子(排练场)观众席垒起了两块砖,我没有给他往本子上记,因为张成这个人平时我看他就不顺眼,摆老资格,歧视我们新参军的。他让我把他垒砖的事给他记在记功本上,我说:“我没有看见,我不记。”
“你看见了,为什么不给我记?”他看我个小体弱,过来要打我,正遇上我们分队的赵显,赵显批评了他,他不服气和赵显打起来了,把后台烧牛粪的炉子撞倒了,几乎起火。张成打不过赵显吃了亏,他拿起上刺刀的道具枪就追赵显,赵显吓得往团部跑,一边跑一边喊团长。团长为这事召开了大会,把张成关了禁闭,批评了赵显也批评了我。分队长问我:“张成垒砖你看见没有?”
“我没看见。”我心里想:我才不愿意给他记,垒两块砖也记在本上有什么意义?同学们都在私下议论,对这个记功本非常反感,搞得人人心烦意乱,名义是记功本,实质上是掌握每个人的思想动态,尤其是对我们刚参军的同学。这个记功本副作用太大,它起不到积极作用,因为记在本子上的,除了鸡毛蒜皮的事没有真实的东西,只能造成相互嫉妒,相互报复,互相攻击。
分队长问我:“张成说你看见了。”
“我没有注意他垒砖。”
记功本一直行使着它的使命。
我第二次受到批评,是我们到蒙山后第一次演出,给过路部队和机关演出《白毛女》。1945年深秋,军区文工团刚到哈达,给我们学生演出《白毛女》。那是我第一次看歌剧,随着剧情的进展我一直流泪,我激愤、我恨地主黄世仁,尤其是杨白劳喝卤水后,穆仁智拉喜儿去顶债,赵大叔说了一句:“……给你爹磕个头。”我几乎控制不住地大哭。我没想到,现在我参加了演出《白毛女》,还管起了道具。当时,演出的团员没有专业,是“万金油”,什么都干。谁都使唤我,除了向老百姓借演出所用的“道具”外,惟一的“重任”是在演出时,要把道具给上场的演员准备好。第一幕闭幕后,穆仁智上场要提灯笼,我在第一幕闭幕前,因为给演赵大叔的演员找烟袋,忘点灯笼了。穆仁智要上场,灯笼没点着,我越着急灯笼越是点不着,乐队前奏已经过去了,我的灯还没有点着。田副团长演穆仁智,他灵机一动,在幕后唱开了:“讨租,讨租——快给我灯笼。要账,要账。还没有点着——要了东庄要西庄。”过来两个人帮助我点灯笼,人越多越乱。虽然把灯点着了,在匆忙中把蜡烛碰歪了,当“穆仁智”提着灯笼上场重新再唱那两句时,灯笼着了,田副团长只好在台上吹灭灯笼,吹了几口没有吹灭,台下观众鼓掌、大笑。这场戏就“砸”在灯笼上了。演出结束后,团长批评我精神不集中,点了我的名。
我在分队会上低着头,很难过地检讨说:“我很懊悔,由于自己没有重视道具工作,没有想到一件小道具影响了演出效果。我思想不集中,这场戏是‘砸’在我缺乏责任心上……”我哭了。分队长认为我检讨还算深刻,他说:“从没有点着灯笼,可以看出小苏不重视道具工作,今后做什么工作都要踏踏实实认真负责,把工作做好。”
“我一定改正错误,一定认真负责做好工作。”
受到批评的还有孙俊生。装置组是演出时的业务组织,他是装置组负责拉幕的。孙俊生所发生的事故是在第二场给部队演出,也发生在穆仁智上场。杨白劳喝卤水后,二道幕拉上,因为舞台上的照明,是用3个大铁勺装满油,铁勺周围是点燃的棉花捻,吊在舞台上。拉二道幕的绳子坠下来了,孙俊生想把绳子拉起来,滑轮卡住了绳子,他猛地用劲一拉绳子把铁勺碰翻下来,正好扣在我们田副团长的头上,把他烫得大叫一声往后台跑。看戏的观众大笑,站起来鼓着掌大喊:“好啊,烫死穆仁智!”我也憋不住偷着大笑。田副团长到了后台又擦又洗,用猪胰子、用碱沫,弄得满头满脸粘乎乎的,他还喊疼。过了好久,我想起来还在笑。有一次,我们正在吃饭,我忽然想起来了,笑得我把饭喷出来了。孙俊生问我:“你笑什么?”
我一阵大笑后说:“没笑什么。”
“是不是笑田副团长挨烫?”
他一问我,笑得我弯着腰:“不是不是。”
“什么不是,准是。”
第一次给蒙山党代会演出《白毛女》,演赵大婶的演员是我们同学,她怕冷,化好妆后坐在碳火盆旁,等上场时,不知怎么搞的晕过去了。这得马上急救,我们文工团没有医生,各种土办法一齐上,又掐人中,又灌醋,又往嘴里塞仁丹,又做人工呼吸,各显身手。没有多一会,不知道什么方法起了作用,她慢慢缓过气来了。虽然缓过来了,头痛呕吐不能上场,必须换演员。所换的演员也是我们同学,她没有上过台,一上台就哆嗦,更没有演过赵大婶,现对台词,台词对了半天,她还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台词没有对完就要上场啦。在上场前,团长对她说:“在场上随机应变,别冷场就行。”
她皱着眉头说:“给我提台词吧?”
只好幕后给她提台词,团长把我叫过来:“你在幕后给她提台词。”我提着马灯拿着剧本蹲在幕后。
“赵大婶”在场上越是紧张,越听不见我提词的声音,前排的观众都听见了,她还是听不见。她回头对我说:“大点声!”我没有提过台词,我一紧张把剧本看错了行,她就按着我看错行的台词说,演大春的演员无法对话,他转头对我说:“错行了!”我还没听见,继续按错行提台词。由于我看错行,台上演赵大婶的演员我提什么她说什么。她这么一来其他演员可就“傻了”。“驴唇对不上马嘴”,根本接不上茬,这场戏就这么乱糟糟地对付下来了。
在总结会上,演赵大婶的演员把责任全推到我身上,她说:“是小苏提错台词我才乱的。”
我怕挨批评,争辩地说:“什么我提错台词?我是按剧本提前提词‘打个提前量’,让你有准备,你听不见还怨我?”
团长没有批评我。对晕过去的演员没有上场,虽然团领导没有批评她,可有人说她是闹情绪、撂挑子。说她不能坚持演出,没有轻伤不下火线、重伤不哭的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