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若梅

    和孙岩做节目，特愿意鼓励少男少女多读书。其实，我们说的不仅仅是读好课本、学好知识，更多的，我们希望孩子们多读一些名著。说这些，其实也知道少男少女多半不爱听，可我们就是想说。我们所说的名著在少男少女眼里，也许根本就引不起他们的兴趣，只有我们自己知道，当年无意之中读到心里去的小说、诗歌抑或是散文，对我们的一生产生了多大的作用。

    还是说说我自己吧！

    10岁的时候开始看小说，看的第一部小说就是《红楼梦》，只因为家里的那部书中有红楼人物的绣像。跳着蹦着看过去，只记得林黛玉爱哭，凤姐狠毒，宝钗蛮烦人的，再就是记住了几句如“杏帘招客饮，在望有山庄”之类的诗句。

    真正被小说震撼是11岁。那是《人民文学》上的一部中篇，名字至今记得——《爱情》。那是描写一位志愿军男医生和一位女同学之间的爱情故事——深情、凄美、痛彻心扉。当然，这是我现在总结出来的感受。还记得，11岁的我第一次看到“爱情”被印成大字，心就怦怦乱跳。隐约中总觉得看这样的书不够体面，就揣着书本躲进厕所，任妈妈千呼万唤就是坚决不出来。那一刻，我身体里青春的“钟”突然醒来了，竟然一下子读懂了爱情的甜蜜、青春的美好与失去最宝贵情感之后的悔不当初……现在想来，当时的我一定是大睁着双眼，屏住呼吸，任思绪漫天飞舞。想钻进书中去做那位志愿军医生的女朋友，然后再也不和他分开。这大概是我看过这部中篇小说之后能下的最大的决心。

    也许是看书“吃到”了“甜头”，从此我变得安静了。家里的书橱是我最大的宝藏，任我随意发掘。《格林童话全集》、《红与黑》、《安娜•卡列尼娜》、《怎么办》、《青年近卫军》、《叶尔绍夫兄弟》、《柴可夫斯基传》，还有《西游记》、《水浒传》、《青春之歌》、《野火春风斗古城》……那时候，我最不爱看《水浒传》和《三国演义》，一群男人打呀杀呀的，那些书里，我爱看的章节基本没有。我爱看什么章节？那自然是有关爱情的，我可以将一本自己喜欢的书翻来覆去地看。那套曾经蹦蹦跳跳看过去的全绣像本《红楼梦》，不下几个回合就被我翻烂了。呵呵，把这套《红楼梦》看烂了不知有多好，文革期间被抄家时就因为它的烂，竟躲过了被“火葬”这一劫……

    在默默读书的日子里，我一天天长大。之所以用“默默读书”这几个字，是因为文革的“烈火”越烧越旺。在胆怯、惊恐、“如火如荼”的日子里，妈妈不许我迈出家门一步。停课了，没事干，只有书橱里的书陪伴着我。就在那时，另一本书走进了我的生活，从某种意义上说，它才是真正震撼了青春的我的第一本书——《简•爱》。我读懂了，对于一个女孩子来说，美貌不是第一重要的；读懂了，在爱情面前最重要的两个字是“平等”，那一年我14岁。清楚地记得看这本书时我会经常合上书，傻傻地想，直想得自己心灵震颤，全身发抖。书中的两个情节是在那时候刻在我心底的——

    在花园里，罗彻斯特先生试探着简对自己的感情，谎称自己要结婚了。简压抑住满心的痛苦，说：“我很贫穷，我不美丽，但我的情感和你是一样的……在上帝面前我们是平等的。”而在这之前，我一直以为对于女孩子，爱就是顺从、是奉献、是忘我。“平等”这个概念是简告诉我的。

    第二个情节指引了我一生。应该这么说，是一生！简得不到她渴望的完美爱情，从罗彻斯特的庄园出走。无依无靠、身无分文的她在沼泽中行走，她漫无目的，每走一步只能靠上帝安排了。即便如此，她也不愿回到罗彻斯特的身边。当年，我曾多少次为简设想过，假如风雨之夜她没有遇到她的表亲，会是怎样的结局？若干年后，在北大荒，我在婚姻的河里翻了船。当我举目无亲，离家出走，风雪之夜不知身归何处的时候，绝望中是当年简的遭遇倏的在我眼前闪现。冥冥之中，我感到简在看着我，在引领我，是她陪着我度过那个绝望的夜晚。我看到，简从沼泽中冒着风雨走了出来；我也坚持着，从雪夜的严寒中，从人们的不解与指责中，走出来了。我再也想不到，在我最痛苦、最艰难的时刻，是若干年前读到心里去的简，带我走出了低谷，让我看见了太阳。

    ……今天，成熟的我反而不经常看小说了。时间、工作、精力……种种原因使我远离了文学。但我至今坚信，是文学，给了我梦想，给了我力量，给了我对爱情至高无上的憧憬。不可否认，经历过坎坷的我是感谢文学的，因为，是它伴我成熟，带我长大；因为，是它在我最困难的时候支撑了我，更引领了我。

    没有文学，也就没有今天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