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6月22日 星期五 晴
失去自由第85天
自香港佬上场(投劳监狱),潮老大转仓以后,帮仓就只剩下阿昌一个人了,已被判死刑的阿红自然也就成了帮仓。仓头说这是管教特别照顾的,其实他不用解释,大家也能理解——一个人快要死了,他的愿望都应该得到满足。
晚上大家都在看电视,阿红找到正在写日记的我,说想请我帮他写一封信。在我得知他是给他以前女友写信时,我有些不解。当我听完他的情感故事,我终于明白了人在面对死亡的时候,他的灵魂可以得到真正的回归——
阿珍:
你好!
提笔写这封信时,我想了很久很久,或许是对你的伤害太大,或许是一起走过的日子,今天时时刻刻想起,也或许是在这最后的日子里,有一些话想亲口对你讲——无论是否能有这种可能性,只想向你道一声歉意,说一声我还爱着你,了却一个未了的心愿。虽然它显得是那么的无力,但负罪的心总难以让自己平静地走过剩下的日子。
阿珍,想必你现在已有了新的归宿,在此请接受我迟到的祝福。我知道我对不起你,甚至可以说我有今天的下场是罪有应得,我不应该去打扰你平静的生活。给你写这封信时心中是做了千百次反复,最终是愧疚说服了自己。
前段时间收到家父的来信,告知你还在挂念着我,那一刻,自认为坚强的我突然伤感起来,夜里满含着泪水,梦中一次又一次醒来——没有珍惜你是我一生的痛,失去你是我一生的遗憾,想不到我却要用生命的遗言陈述爱的真谛。阿珍,永别了!
无论现在我怎样看待过去的岁月,那都是不堪回首的,我的生命已融入了太多的罪恶,带着人生深深的悔恨,我走了——请不要难受,每个人总会有一次,我会在另一个世界里保佑你幸福、快乐!或许这是我惟一能给予你的。再见了,阿珍!
当6月5日我从法官手中接过死刑判决书时,我的心并没有想象中的激动和难过,而是相当的平静和轻松:或许自己犯下的罪恶太深,或许自己对家庭承担的责任太少,或许自己走过的路可以留下的东西不多,或许这样的结局才是对自己生命的最好注释。阿珍!这段时间一直梦见你。回想一起走过的岁月,深感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还有父母。现在想为你们做点什么,都是那么的遥不可及。我走了,带着一生的遗憾。
一起的日子,是我忽略了你,也欺骗了你,而你却总是在深夜默默地守候着等我归来,没有任何的怨言。这个时候再谈我们曾经的感情我知道自己是没有任何资格的,阿珍,忘掉我吧!我不值得你如此深情眷恋。人走了,这个人的世界也就结束了。若我今天的表白能为你的生活带去一丝暖意,那将是我今生最大的幸福。
阿珍,你的路还很长很长,振作起来,你会幸福的,将来你有了儿女别忘了让他们多读一点书,考上大学,用智慧和勤劳去创造未来,不要像我——任何的投机取巧和违背良知的获得,都经不起时间的考验,最终走上一条不归路。
阿珍,祝福你!
你曾经的红
6月22日
阿珍原是一个发廊妹,比阿红大一岁,是他在深圳认识的。阿珍长得很漂亮,身材也好,刚开始阿红只是想玩玩,久了,阿珍对他产生了感情。
阿珍是个有心计的女孩,因为是老乡,有一年他们一起回家过春节,她给阿红父母买了许多礼物。阿红父母以为儿子带回了一个儿媳,盛情款待。
在那个春节,阿红对阿珍动了感情。后来阿珍就在他家住了下来,而且一住就是一年多——帮他照顾他生病的父亲。后来,他母亲不知怎么知道阿珍在深圳发廊工作的事,极力反对他们交往,因为他们没有办理结婚手续,阿珍不得不离开他的家,又回到了深圳。
阿珍回深圳后,给阿红写过许许多多的信,但他一封也没收到,全被他母亲烧了,为此他和阿珍也就失去了联系。半年后的一个夏天,他在老家县城一次朋友聚会上认识了一位比他小6岁高中刚毕业的女孩,很快他们坠入了爱河,他也开始慢慢淡忘了阿珍。
又是一年的春节,阿红接到了阿珍从深圳打来的电话,可是一切都不可能了——小他6岁的女孩怀孕了。
第一章 忏悔:手扶铁窗亲吻阳光
第11节:痛苦的经历也是财富
2001年7月6日 星期五 雨
预审
窗外的雨还在不停地下。
刚起床,劳改仔(留所服刑的在押人员)就打开了沉重的铁门,送进来了两大袋子需要上弹簧的塑料夹子(女孩子夹头发用的)。看到夹子,我的心起了一阵波澜——刚开始做夹子时对它抵触很大,具体说是有点害怕,因为每个人都是有任务的,除了仓头和帮仓,完不成数量,晚上就要多值一个班,睡不好觉几天都会没有精神。
有这样的感觉,我想可能是这些日子对什么事都提不起精神所致,或者说情绪周期到了;也许是羁押的日子久了;也许是3个多月了还没有逮捕让自己有些心慌;也许是还惦记着星期一刑满释放的福建老陈说的一句话:走了,永远都不要回头。其实人只要在一个地方呆了一段时间,对那里就有一份依恋,惟独这个地方永远不会激起人们的怀念,因为那是一种耻辱,一种灾难。而现实中人们真正要想忘记这段生活很难很难。
10点钟,管教喊我的名字。当时正在做夹子的老兵们都说,肯定是要放我了。因为根据他们的经验,45天左右还没有逮捕的,不被起诉的可能性很大。虽说我不太相信是真的,但有人管心里还是挺高兴的——人处在一种封闭的环境中,最怕被别人遗忘。
从监仓到提审室,还是同样的距离,这一次我走得特别快——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关久了,走出去是一种莫大的幸福,尽管还不知这次提审的命运。
当陌生的警官告知他是预审科的,我的心有种如释重负之感,这将证明公安部门对本案侦查已结束,即将将案卷移交给检察院,那样自己将可以会见律师,了解家人的情况和自己受到法律制裁可能的年限。
虽预审后会很快逮捕,而逮捕了就一定要受到法律的制裁——以前还期望无罪释放的可能性没有了,但心里还是很踏实。因为有时无知也是一种罪过,它与自己是否懂得无关,只要造成了一定的后果,就应该承担相应的责任。
回到监仓,同仓们都知道我没有放的机会了,有些不解——在他们眼中,转让几张通行证指标并不是什么罪过,因为这是人之常情,发生在谁的身上谁都会那样做,如果因此而坐牢是很不值得的。面对他们,我有一种说不出话的感觉——当初咨询公司游说我转让指标时,我的想法和他们一样;在这一点上,我并不比他们强,虽我没有干抢劫杀人的事,但在法律面前,我和他们没有任何的区别。
整个下午,我一句话都没有说,不停地上弹簧,小胖子以为我是难过,变换着找一些话题问我。当他问及我们只是犯罪嫌疑人,看守所为什么要让我们干活时,我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回答。停顿了一会我回答说,“劳动有利于监仓管理,大家都有事干可以少一些是非。”他听后摇了摇头。实际上我心里并没有他想得深,有活干时间会过得快一些,那对我来说是一种精神上的慰藉。另外没有了无罪释放的可能,我必须思考如何度过以后的铁窗生活,因为我不能让身边的人对自己失去信心,曾经我是他们的骄傲,我希望将来还是,那样我就必须要做一些令他们感怀的事——痛苦的经历有时也是一种财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