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龙的困惑 《原来康熙》 毒瘤在扩散(1)
人云“英雄途穷”、“美人迟暮”体现了人世间最为悲哀、痛苦、寂寞、复杂的情感,这种情感或许可以比拟康熙晚年的心态。
康熙五十岁以后,身体每况愈下,自觉“精神日逐于外,心血时耗于内”,“办事殊觉疲惫,写字手亦渐颤”。以至于形神憔悴,怔忡健忘,“目不辨远近,耳不分是非”,“动转非人扶掖,步履难行”。
更糟糕的是,他极其郁闷、沮丧、神不守舍。
他为自己面对波涛汹涌的大江,竟然生心悸之感而羞愧、自责、无地自容;为多年相随的老臣相继乞休、谢世,带走了他最辉煌的黄金时光而痛哭流涕、茫然若失。他悲凉凄楚,痛苦得无可言状,甚至说:“为臣者可仕则仕,可止则止,年老致政归养,抱子弄孙,犹得优游自适。为君者心为天下尽其血,神为四海散其形,忧勤一生,却无偃息之地可退。诸臣视君‘如驾车之马,纵至背疮足瘸,不能拽载,仍加鞭策,以为尔即踣毙,必有更换者,惟从旁笑观,毫无一人怜恤,俾其更换休息者。’”
连朝鲜君臣都已看出:“皇帝(康熙)诏书辞旨荒杂无归宿。”“皇帝所制歌词语甚凄凉,其志气之衰耗可见矣。”
比较途穷的英雄、迟暮的美人,康熙晚年的心态也许要更为悲哀、痛苦、寂寞、复杂,这毋宁说是他内心无可排解的忧虑与困惑的表现。
中西屏而对峙,暂无碰撞,然而最腐朽的毒瘤却在新的龙之躯扩散。
康熙忧虑“承平日久,人心懈怠,福尽祸至,泰去否来,元首丛脞而股肱惰,至于万事隳坏,而后必然招天灾人害杂然并至”,担心各级官吏“见朕血气精神渐不如前,因以为奸”,而使其五十余年太平天子的忧勤苦衷付于东流。
他的忧虑和担心,太快地成为了事实。
随着社会经济的恢复发展,土地兼并出现了迅速上升的势头。
江苏“百年田地转三家”的俗语,变成了“十年之内,几易其主”。大官僚徐乾学仅在昆山一县便占田千余顷。
浙江农民“多佃种富室之田,而私其租之半……其有田而耕者什一而已”,大官僚高士奇在平湖县“置田产千顷,大兴土木,修整花园”。
安徽淮南江北出现了“坐拥一县之田,安然食租衣税”的大地主,土地“为百姓所自有者,不过十之二三”。
广东有“田数十百顷的大地主”。
山西有号称“上有老苍天,下有亢百万,三年不下雨,陈粮有万石”的大地主。
河南有所谓“田连四邑,亩以万计,东西南北各十里”的大地主。
……
土地兼并与资本主义的垄断,不可同日而语。后者立足于生产;前者立足于消费,或者说挥霍。
土地兼并,是中国传统社会周期性危机的第一个链环,紧接其后便是:自耕农破产,流民增加,佃农队伍受流民挤压,田主“铲佃增租”,佃农随之破产,国家税源枯竭,经济生活窒息,社会危机总爆发。
随着社会经济的恢复发展,正额钱粮之外的附加税——火耗加派出现了迅速上升的趋势。
清朝实行低俸禄制度,一二品的总督、巡抚等封疆大吏,岁俸银仅一百五十两至一百八十两。中下级官吏更低,一个七品县官一年只有四十五两俸银,区区官俸,本不足以维持官员的家庭生活及庞大幕府的费用支出。经济繁荣,更刺激了各级官员享受的欲望,区区官俸甚至不足以他们一衣一食的费用支出,于是州县官取一分为限的火耗,意在养廉。
然而,火耗,能够养廉吗?火耗的数量,能够限制吗?
江苏火耗率占正额钱粮的百分之五至百分之十;
湖南火耗率占正额钱粮的百分之十至百分之三十;
山西火耗率占正额钱粮的百分之三十至百分之四十;
陕西火耗率占正额钱粮的百分之二十至百分之五十;
山东河南火耗率占正额钱粮的百分之八十。
火耗加派加剧了国家与地主阶级的矛盾、地主与农民阶级的矛盾,加重了整个社会的心理负担,加大了政权与人民的距离,成了爆发社会总危机的催化剂。
随着社会经济的恢复发展,官吏贪污舞弊之风愈演愈烈。
上层集团中的明珠、索额图,一个是“簠簋不饬,货贿山积”,一个是“贪侈倾朝右”
。徐乾学、高士奇,一个是“九天供赋归东海(徐乾学)”,一个是“万国金珠献澹人(高士奇)”。又有如户部尚书希福纳等官吏贪污银两二十余万,其属下堂司官等贪污四十余万两等。
中下级官员亦不示弱,凤阳知府蒋国正勒索下属银一万余两,阌乡县令白澄贪赃六万余两,宜阳县令张育徽贪赃四千余两等。
康熙亦说:“诸臣为秀才,皆徒步布素,一朝得位,便高轩驷马,八驺拥护,皆何所来,可细究乎?”
康熙五十年(1711年)九月九日,辛卯科江南乡试榜发。
谢恩,进谒,歌《鹿鸣》,跳“魁星”,乱哄哄的“抢宴”……一阵喜怒哀乐的吵闹喧嚣过后,只剩下萧瑟秋风卷落叶,在略已破旧的桂榜前打旋。
人们冷眼看到,文理不通,却有后台的吴泌、程光奎等赫然榜上,其余除苏州中式十三人外,多数为财大气粗的扬州盐商子弟。
激愤之火在暗中蕴集燃烧,串连蔓延。
终成熊熊之势,喷发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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