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雏凤展翅 《原来康熙》 错位与正位(3)
康熙成竹在胸,全局在握。
错位,必须正位,必然正位,一切理所当然。
少年不识愁滋味,康熙把胜利的喜悦、得意、兴奋放在不动声色的后面,然后将目光移向第二个视点。
同中国历史上一切封建君主一样,康熙绝不能容忍藩臣分权、中央与地方错位。然而,藩臣分权、中央与地方错位已成现实。
当时,平西王吴三桂、平南王尚可喜(后其子尚之信袭爵)、靖南王耿精忠号称三藩,割据南方数省。他们拥兵自重,借口“边疆未靖”,“要挟军需”,致使“天下财赋半耗于三藩”;他们在滇、黔、粤、闽等三藩控制区内铸钱煮盐、贩洋开矿、横征暴敛,藉以扩充
经济实力。其中势力最大的吴三桂更是在云桂挟制督抚,四方罗致、收招人才,结党营私,由他任命、甚至向全国选派的文官武将,吏、兵二部“不得掣肘”,称为“西选”,以至于“西选之官几遍天下”。
康熙熟读经典,历史上藩镇分权、尾大不掉的恶果,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后来他回忆这段往事时曾说:“朕以三藩俱握兵柄,恐日久滋蔓,驯致不测,故决意撤回。”
他把三藩作为亟需解决的三大心病之一,书于宫中柱上,“夙夜廑念”。
康熙十二年三月,平南王尚可喜疏请归老辽东,康熙立允,并就势撤藩。
此举使吴、耿二王受到震动,一为掩饰,二为窥探,他们分别上疏请求撤藩。
康熙当机立断,以“吴逆蓄谋久,不早图之,养痈成患,何以善后?况且势已成,撤亦反,不撤亦反,不若先发制之”,顺势准其所请,并手诏吴三桂曰:
自古帝王平定天下,式赖师武臣力。及海宇宁谧,必振旅班师,休息士卒。俾封疆重臣,优游颐养,赏延奕世,宠固河山,甚盛典也。……念王年齿已高,师徒暴露,久驻遐荒,眷怀良切。近以地方底定,故允王所请,搬移安插,……至一应安插事宜,已饬所司饬庀周详,王到日,即有宁宇,无以为念!
康熙果断下令三藩并撤。同年十一月二十一日,吴三桂谋反。
吴三桂率主力出黔掠川,进据湖广,陈兵长江南岸。而后上疏,企图要挟康熙收回成命,裂土罢兵。
康熙眼都不眨,下令处死了留京为质的吴三桂长子、额驸吴应雄以及孙子吴世霖,毅然部署大军平叛。
他运筹帷幄,调度全局:
以湖广为主战场,派主力正面设防,与吴三桂针锋相对,并伺机迂回江西,袭取长沙,断敌粮道;
以陕、甘、川为西线,派重兵阻击叛军北上,并收复平凉、三边等地;
以江西、浙江为东线,分兵驻守江宁、杭州、南昌、安庆等重镇,保江南富庶之地,阻止叛军打通江西、浙江通道。
各个战场相互呼应,将叛军分割开来,逐渐取得了军事上的优势。
与此同时,康熙“剿抚并用”,大力对叛军进行分化瓦解工作——下令“停撤平南、靖南二藩”;进而招降了随叛的耿精忠、尚之信、王辅臣、孙延龄等;对投降的叛军“即以保全,恩养安插”,“悉赦以往,不复究治”,彻底孤立了吴三桂。
康熙十七年三月,势穷力竭的吴三桂称帝衡州,八月忧病而亡。吴军人心涣散,在清军强大的军事政治攻势下,节节败退,土崩瓦解。
康熙二十年,清军分三路合围云南,十月,下昆明。三藩叛平。
八年,自吴三桂扯起叛旗至此,整整八年。
康熙每日三四鼓(凌晨三点左右)即起身赴乾清门御门听政。亲自听取前线督抚将领奏报、议政王大臣或九卿会议,亲自研究前线主帅绘制的敌我双方战场形势图,决定作战方略。“遵命者罔不摧敌,违机者罔不钝驽”,淋漓酣畅,一气呵成,决战决胜。
八年,正位。
然而,当叛酋授首,凯歌高奏,群臣拜舞,请上尊号的时候,康熙却没有了少时那种胜利的喜悦、得意、兴奋,反而品到了困惑的滋味。
他对群臣、也对自己如是说:若以平三藩为“摧枯拉朽,容易成功,则辞过其实”,八年战争,“师旅疲于征调,被创者未起;闾阎敝于转输,困苦者未苏。且因军兴不给,裁减官员俸禄及各项钱粮,并增加各项银两仍未复旧,每一轸念,甚歉于怀”,“君臣之间,全无功绩可纪”,“上尊号一事,断不可行”。
八年战争,康熙成熟了。是成熟才会困惑,还是困惑才会成熟呢?
如果说,擒鳌拜是康熙亲政后的第一个胜利,那么这一胜利反映了康熙走出困惑期的成熟;如果说,平三藩是康熙亲政后的第二个胜利,那么这一胜利伴随康熙走入成熟期的困惑。
康熙没有料到,在他眼里那个不堪一击的明末弁卒,那个遭天下人唾弃、背主弃父、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贰臣吴三桂,竟仍有人企图将其奉为反清复明的旗帜。有南明遗臣查如龙向吴三桂上血书说:“天下督抚提镇及朝中大臣皆有此同心,待王为盟津之会。王,华人也,当年之事出于不得已,今天下之机枢在王。王若出兵以临中原,天下回应。此千古一时也。”
而小丑一样的吴三桂竟果然仍有如此巨大的号召力,叛旗一竖,天地倾斜,数月之间,六省皆陷,“东南西北,在在鼎沸”。原明降官降将、遗老遗少、三藩党羽纷纷回应,加上农民流民义军、蒙古等少数民族起事,震撼了大半个中国,差点断送了大清王朝。
康熙没有料到,在他眼里奉天伐逆的正义王师,天经地义的统一圣战,竟在山川平原、城池壁垒、阵前阵后、朝野上下,遭到了如此顽强的抗拒,以至于人心大动,多数大臣反对撤藩。
他永远忘不了那紧张的、近似于逼宫的一幕。
康熙十二年十一月二十一日,吴三桂举起叛旗。兵部郎中党务礼、户部员外郎萨穆哈疾驰十一昼夜到京,下马喘急,抱柱不能言,久之始苏,述告吴三桂谋反。与此同时,各地报警告急疏报如雪片般向京师急递而来,举朝震恐,人心惶惶。在嘈杂的廷议声中,一直沉默不语的大学士索额图突然上前高声奏道:“前议三藩当迁者,皆宜正以国法!”
弥漫杀气的停顿,多数大臣开始表态支援索额图,少数大臣紧张地观察康熙的脸色。
这与汉景帝诛晁错以谢藩邦的情景竟如此相似。
又一次停顿,康熙一字一字,掷地有声:“朕自少时即以三藩势焰日炽,不可不撤。岂因吴三桂反叛,遂诿过于人耶?此出朕意,他人何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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