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雏凤展翅 《原来康熙》 错位与正位(4)
他当即公布吴三桂罪状,削吴三桂官爵,囚吴三桂之子吴应雄及其家属,发大军进剿。
初期,清军战场不利,云、贵、川、湘、鄂、闽六省尽失,中原动摇。数月之间吴三桂已占半壁江山。康熙十三年四月,吴三桂自以为有恃无恐,放还前扣朝廷使臣,使之传递“词语乖戾、妄行乞请”的奏章。康熙为了“寒老贼之胆”,“绝奸之望”,“激励三军之心”,一不做二不休,于四月十三日下令将吴三桂之子吴应雄及孙吴世霖正法,谕曰:“朕思乱臣贼子,孽由自作,刑章俱在,众论佥同,朕亦不得而曲贷之也。”
消息传到吴军,吴三桂正在吃饭,大惊失色,推案而起,曰:“上少年乃能是耶?事决矣!”
康熙十四年,吴三桂又嘱托西藏达赖喇嘛为之游说,奏曰:“三桂若穷蹙乞降,可宥其死;倘竟鸱张,不若裂土罢兵。”企图迫使康熙承认既成事实,与之划江为国。不料康熙义无反顾,断然拒绝,凛然道:“吴三桂乃明时微弁,复死流贼,摇尾乞怜,世祖章皇帝优擢封王,其子尚公主,朕又亲加亲王,所受恩典不但越绝朝臣,盖自古罕有。吴三桂负此殊恩,构衅残民,天人共愤。朕乃天下人民之主,岂容裂土罢兵?但其果悔罪来归,亦当待以不死!”
康熙后来提起此段往事,还不无自豪地说:“三藩叛逆吴三桂,轻朕谓乳臭未脱,及闻驿报神速,机谋远虑,乃仰天叹曰:‘休矣,未可与争也!’”
龙的自豪。然而,自豪的背后,是“没有料到”。
康熙没有料到,至尊至圣的真龙天子、以龙文化代表立言行事的自己,在反叛的军民、心虚的臣子眼里,竟然仍是满族——凤文化的化身。
这不能完全怪军民的误解,因为百战百胜、英勇剽悍的八旗军,骄傲而蓬勃向上的满民族,曾经在汉族身上施予了黑暗的手段。
顺治初年,清朝以“东来诸王、勋臣、兵丁人等无处安置”为由,三次下令圈占土地。
一时间,直隶九府七十七州县广袤两千余里,直至山东德州、济南、临清州,山西太原、平阳、潞安、蒲州,江北徐州等处,烟尘四起,满人两骑前后,牵部颁绳索,跑马占圈。“圈一定,则庐舍、场圃悉归屯有”。
被圈之民“妇子流离,哭声满路”。有父母夫妻同日缢死者;有先投儿女于河而后自投者;有得钱数百,卖其子女者;有刮树皮掘草根而食者。至于“僵仆路旁,为鸟鸢豺狼食者又不知几何矣”。
被圈之地,八旗兵丁“因奉命出行必需随带之人,致失耕种”,“多至为荒,历年并未收成”,或斥为牧场。往日千里良田的华北大平原,沙压碱卤,荒草萋萋,偶见瘦牛劣马倦懒地咀嚼草皮,漠然注视迷茫的远方。
贵族圈占的土地分为皇庄(官庄)、王庄、官员庄田。他们在庄田旗地上强制实行落后的封建农奴制。原来男耕女织、身份自由的小农变成了奴隶。接踵而来的是严重的逃人、逃人法问题。逃人遭鞭黥,交归原主。窝主被正法,家产入官。雇逃人做工、留逃人住店过十日等均为窝主。“年来秋决重犯,半属窝逃”,“或一人而株连数家……或一事而骚动通邑”,“丧身亡家的不知几千万人,地方各官革职降级的不计其数。更有奸徒假冒逃人,诈害百姓”,“或借名告假还家,结连奸恶,将殷实之家指为窝主;或原非逃人,冒充旗下在外吓诈,党指称,转骗不已;或有告到督捕,买主冒认,指诈名作真者;或有声言赴告,在地方官处禀拿,吓骗良民者”。
顺治二年八月,清朝颁剃发易服令:“布告之后,京城内外,限旬日;直隶各省地方,自部文所到之日,亦限旬日,尽使剃发。遵依者为我国之民,迟疑者同逆命之寇,必置重罪……不随本朝之制度者,杀毋赦!”
一时间,清兵四出,游行于市。“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有蓄发者立执而剃之,不服则斩,悬其头于剃头挑子所缚高竿上示众。
无数汉民或逃隐山林,或愤而自杀,或建发冢痛哭致祭。更有无数汉民兴师聚众,舍身拼命,前赴后继,抗拒清军。江阴因之被屠城,昆山因之被屠城,嘉定因之被三次屠城。其中江阴仅由一典史阎应元率民浴血奋战,整整固守了八十日,外无援军,内无粮草,又遇大雨城崩,清军大入。阎应元援笔题城门曰:
八十日带发效忠,表太祖十七朝人物;
十万人同心杀贼,留大明三百里江山。
题毕掷笔,率千人上马格斗,直到流尽最后一滴血。守城人民或战死,或自尽,无一降者。
英雄的满族,剽悍的八旗军,在龙的故乡是怎样的形象呢?
强盗!屠夫!北虏!夷狄!
剃发令开首如是说:“今中外一家,君犹父,民犹子,天下一体,岂可违异?若不划一,终属异心。”
痛陈逃人法弊端的汉官如是说:“今则天下一家矣,其去旗而不为丁,则入于编户而为民,民与丁俱国家有也。”“皇上为天之子,而独东人为皇上之人?!”
错位,认识与实际的错位,正义与邪恶的错位,龙与凤的错位。
康熙陷入深深的困惑。
然而日出的优势在于,即便往往有迷雾缭绕,也势必能够破云而出。困惑使康熙清醒而成熟,在平定三藩的进程之中,他便开始迅速调整统治政策。
康熙十六年(1677年),康熙特旨内阁会同翰林院,选送汉员张英、高士奇等入值内廷南书房。从此,南书房的地位日益显赫,成为后世中枢机构军机处的前身。南书房当值官员多为汉员,名义上陪皇帝琴棋书画、观花钓鱼,实际上备皇帝咨询军政,拟撰谕旨。
康熙三十三年以后,南书房更成了汉官进身高位、参与军机要务的阶梯。翰林院、詹事府、国子监官员轮流入值,康熙“不时谘询”,“以备擢用”。而汉员一旦入值南书房,不管原来地位尊卑,一律授予翰林职衔,一律得到康熙的重用与眷宠,无异于感情融洽的同堂师友。
如高士奇,原穷困潦倒,徒步来京,乡试落第,“秃笔破砚坐报国寺廊下,卖字糊口”。后因其写得一手好字,被大学士明珠发现,荐其于内廷,入南书房供奉。他权势显奕一时,不久官至礼部侍郎。而张英入值不满三年,即升为翰林院学士兼礼部侍郎,后又晋礼部尚书兼翰林院掌院学士,管詹事府事。从此张氏“以科第世其家,四世皆为讲官”,子孙五人入值南书房,其子张廷玉历康熙、雍正、乾隆三朝,官至保和殿大学士兼军机大臣、吏部尚书等。他们完全是康熙亲手扶植起来的汉族新权贵。
康熙十七年,正值三藩平叛、戎马倥偬之际,康熙却下诏开“博学鸿儒科”(又称“博学宏词科”),谕曰:
自古一代之兴,必有博学鸿儒振起文运,阐发经史,润色词章,以被顾问著作之选。朕万几余暇,游心文翰,思得博学之士,用资典学。我朝定鼎以来,崇儒重道,培养人才。……凡有文词卓越人才,不论已仕未仕,令在京三品以上及科道官员,在外督抚布按各举所知,朕将亲试录用……以副朕求贤右文之至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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