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里产生了一个实实在在的愿望，希望有一天能跟犹太姐姐“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咽”，而为了这个目标，必须解开五女冢里的秘密。

    ○晚上，我忽然意识到姚小毛描述的女朋友怎么像犹太姐姐？惊悸地想，她的男朋友会不会是姚小毛，可姚小毛的鼻子不算大呀！

    我要去男院寻找“大鼻子”，解开五女冢谜团。

    倒淌沟一带的夏季原来并不热，这是一块避暑的宝地，她有丰富的树林资源，长亭外古道边，绿阴遮阳，除了杨树、桐树、榆树、槐树、枣树、椿树外，还有大片的苹果树，几百年上千年的古树也不稀奇。每天早晨和黄昏，各种鸟儿在树上吱吱喳喳像唱大戏，好不热闹。我曾经用弹弓任意向树上射出一粒石子，必有一只鸟儿中弹落下。

    自从倒淌沟的村民“开山造田”、“砍树造田”后，转眼间山头被削平了，树也一下子稀少下来，满山遍野的苹果树也不见了，整个山丘变成了光秃秃的梯田，惟一剩下的是女院后面的五女冢，而坟包后又是农业学大寨时开垦的农田。

    遗憾的是，这些追求形式没有制度保障的大寨田早撂荒了。

    山坡上偶然还能看到的几棵幸存下来的老树，就像劳改队四周的岗哨，植被破坏后鸟同其他的野生动物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山坡在日头的直射下蒸腾着咝咝的热气。

    中午放学后我没有回家，徘徊在丁字路口上。前走就是家属院，东口是倒淌沟，向北是马号路出口，向东就是五女冢了。小石桥和白杨树中的女院已成为我的禁区，其实我能去的地方只有西边的男院。

    犹太姐姐的影子清晰起来，我抗拒不了她迷人的笑脸，根本无力摆脱她，我完全是一只性意识刚刚觉醒的小公狼，贪婪地望着女院方向那两排枝繁叶茂的白杨树，心里一阵阵莫名其妙的烦躁后，云遮雾罩的五女冢浮现在眼前……

    我正在徘徊，小山子走过来，见到我便向我鼓吹男犯人的晾瓦房里如何如何凉快干净，一点儿也不出汗，大堆的黄泥可以任意捏泥人。捏泥人对我已经没有了吸引力，倒让我联想起要去男院寻找那个狗日的“大鼻子”，于是问正挠耳朵的小山子：“男犯人中有没有犹太人？”小山子说：“听说有犹太人，可不知道谁是。”我道：“今天咱俩去打听一下吧。”小山子摇摇头说：“人家说你爸爸就是犹太迷，怎么着，犯人犹太老乡你也想攀？可现在没有人提这茬事儿，又不多发粮票布票，没意思。”闻言，我心里有些失落，脑海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黄河滩上的犹太人也许真要消失了。

    女劳改窑去不得，我也的确热得无缝可钻，只好听了小山子的建议，带着少年心中的秘密，在夏日的酷暑中去了男院晾瓦房里。

    男院制瓦车间有三间单间约二三百平方米的大晾房，刚生产出来的瓦坯放在晾瓦房里慢慢干燥，这是红瓦生产必需的工序，因为湿瓦坯在室外遇风会裂口。瓦架也是一格一格的，犯人每天将刚生产出来的瓦坯放在两三米高的晾瓦架子上叫插瓦，运送湿瓦坯的架子车也是一层一层的，这里弥漫着浓重的柴油和黄河泥土的气息，进入晾瓦房后的确非常凉爽。

    我与小山子在工地拉了一张盖干瓦坯的破席，进入二号晾瓦房，我俩将席放在瓦架之间的空地上，像扔破被子似的将自己摔在席子上，只消一会儿工夫，浑身的汗就下去了。晾瓦房里犯人插瓦的声音不绝于耳，像机器一样均匀而快速，推瓦车的犯人像老鼠，在熟悉的瓦架间快速地钻来钻去。

    怎么向犯人打听有没有“大鼻子”呢？正琢磨得入神，小山子忽然爬了起来，我莫名其妙地问：“干啥去？”他头也不回地说：“肚子有点疼，可能凉着了，拉一泡去。”

    我重新躺好，从瓦架底下看犯人忙碌的脚步，看了一会儿我便没有了兴趣，这怎么能看出名堂？从犯人行进的脚步中是绝对分辨不出谁是“大鼻子”的，心想，最好能从犯人群中寻找谁是“大鼻子”。

    双手垫头望着瓦房顶，又思念起了田江秀云，她知道我喜欢她吗？她会对我好吗？嫌我年龄小吗？还有，那个“大鼻子”在哪儿干活呢？唉，当时怎么不问问那个男的犯什么罪，如果属于反革命罪肯定就在制瓦车间，若是小偷流氓那就只能去大窑上寻找那小子了。

    “你，一边儿凉快去，我要插瓦。”我正想入非非，闻言吓了一跳，在劳改队地盘上没有人敢对我这么不礼貌，忙扭头，瓦架口处站了一个陌生的年轻犯人。多数犯人我面熟，这个家伙是个生脸，他中等个头，围了一个满是油污的白色脏围裙，眉毛很重，眼睛不大，他正不耐烦地向我下“逐客令”。

    本来我是要挪窝，在这里凉快当然不能影响犯人生产，可这个犯人说话太不中听，一般来讲制瓦车间相对出砖瓦窑的活儿环境好得多，大概是出于对政治犯人品的考虑，干部才将政治犯全部安排在这里劳动，这儿的犯人几乎都是反革命罪。反革命犯多数是有文化的人，平时很讲礼节，说话也温和，可这个犯人说话的口气太霸气，我是第一次遭遇犯人如此无礼的驱逐，气恼地坐起身子，仔细一看，更火了，原来是个比我大不了几岁的小犯人，年龄绝对不超过十八岁（按规定劳改队不能关押十八岁以下的犯人），怪不得说话这么冲，肯定是看我躺在这里凉快他忙着干活，心里不平不服气。

    我也窝了一肚子火却不敢跟他动拳头，周围没有人能看到我，在这晾瓦架子里我一个人还是有点发憷，掂量掂量自己绝对打不过他，只好摔摔打打地拎起席子站在过道上。这时一名满头是汗气喘吁吁的中年犯人推了一车湿瓦坯跑来了，他撂下瓦车顺手将旁边瓦架中的一辆空车拉上扭头就跑，像一台无法停下来的机器。小犯人故意挺挺干瘦的腰肢示强，片刻儿才撅起屁股开始插瓦。

    我本想走，可肚子里那股恶气出不来，哪能甘心，就站在那儿盯着他，怀疑这家伙是混在政治犯里的刑事犯。他手脚麻利地插完一车瓦坯，直起腰看到我还站在他对面的瓦架间，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竟打起口哨故意挑衅我。

    “你叫啥名字？”我忍无可忍，恶狠狠地问。

    他冷笑一声：“怎么？还想告状？我还没告你破坏生产呢。”他说着用手指指瓦坯，果然，还没干固的湿瓦坯被人掰了小半去，我知道小孩子们喜欢捏泥人和泥汽车玩耍，小山子也曾经介绍过他们不愿和泥干脆弄块湿瓦坯捏小猴玩，这些都是他们干的事。我今天可是第一次来，根本没有摸过瓦坯，瓦坯被人掰了一半与我何干？于是，我恼怒地分辩说：“这又不是我掰的！”

    他却一口咬定是我掰的，说：“这地方就你一个人，不是你掰的还能有谁？”

    我立即感觉出这家伙在故意栽赃，更加愤怒，吼道：“你睁眼瞧瞧我手上有泥没有？你怎么这么会冤枉人？我咋看你不像是反革命呢？”他冷笑道：“不像反革命像什么？”我发狠道：“像出砖窑的流氓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