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你，有犹太人血统也有汉人血统，你应该称河南犹太人。

    ○我不明白犹太人怎么老受污辱和追杀？就像是后来不明白有些人老是喜欢飞短流长河南人一样。

    ○怪不得这个马老头的神情与爸爸的表情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却原来都是犹太人！

    ○汉人不排斥犹太人，千年之前就收下了飘泊天涯的犹太人，皇帝也不赖，为犹太人写下了“归我中夏”的敕令。

    如果说我与田江秀云的相识是缘，那么从师田江秀云父亲田志贤学美术则是命运。

    本来我去晾瓦房寻找姚小毛的心情很急切，却被小山子硬扯到了劳改队那座破旧的大礼堂，那儿正在修整，堆了不少小孩子们稀奇的装修材料。

    所谓礼堂修整就是在过去的大食堂前面加盖个大舞台或者叫主席台，实际上就扩大了面积，食堂变成了集吃饭、革命文艺演出以及开会为一体的多功能厅。

    出门的时候已经八点了，小山子和几个小伙伴在大门口等我。我打算呆一会儿就去晾瓦房，不耽误见姚小毛。

    天很热，东方的太阳肆无忌惮地燃烧着，鼻子呼出的气也烫手，不远的路却将我们几个人揉捻得汗流浃背，进入食堂才凉爽一点儿。

    礼堂不算小，能容下几百人，黑色长条凳子横七竖八堆在一起，到处散发着霉菌和烂菜味儿，被拆毁的窗户不时灌进一股股热风。

    工人们都在礼堂北头拆屋山墙，我们在礼堂里一堆堆装修材料和破旧椅子、凳子中寻找好玩的家什。

    大门“哐啷”一响，一位样子很随和的年轻干部裹着一股热风走了进来，他身后还跟着个高个头、有些驼背的中年犯人。我认识这个长得跟庄稼人没什么区别的干部，他叫梁中和，是从农村来的管教。他中上等个头，八字眉毛下的小眼睛挤在一起，只有嘴巴长得争气，大大的，不过从整体上看他胖瘦得当，透着诚实。

    过去他常去我家，也听说爸爸很赏识他，已经将他内定为劳改队领导的红色接班人，并动员母亲为他物色女朋友。

    梁中和对我很尊重，看到我就礼貌地朝我笑笑问：“吃饭了吗？”我应付道：“吃了。”

    我的注意力转向了大高个犯人，发现这个犯人生得气宇不凡，又似乎有点熟悉，想起来了，他还真有点像前苏联电影《列宁在1918》里的高尔基，特别是那探探脖太像了，还有那硕大的骨头架也酷似高尔基，可是人却显得干瘦，单眼皮透着固执或许该叫坚强，那身躯像一台快报废的发动机。

    我有些发愣———他怎么有艺术家的气质、领导干部的举止？

    气温还在攀升，犯人画家戴了一副被油画颜料弄得花花绿绿的线手套，拎着一个大兜，里面装着画笔、调色盘和几盒油画染料，墙壁上靠了五块高大的画布。

    他放下大兜，先站在画布前看了看画布，然后东瞅西看，像在找什么，一无所获后才木讷地说话了：“报告梁队长，还缺稀释颜料的调色油。”梁中和看来对美术外行，对画画也不感兴趣，闻言不高兴地说：“怎么该拉屎了才找茅坑，你的嘴早干吗去了？”

    画家一脸委屈地呆站在那儿。

    犯人都剃光头，便于识别，不晓得他怎么就能留得头发。细瞅他，苍白泛黄的脸上前额半秃，后脑壳散乱的背头，不论怎么瞅，都能感受出艺术家那种桀骜不驯的大家风范，还透出一股执著的气息。

    我对这个浑身散发着艺术家味道的“高尔基”来了兴趣，那气质就那么莫名其妙地夺我心魄，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师生缘，只是这个缘分生在敏感的政治机构———劳改队，人的身份也有些特别，也有点滑稽，让人不敢启齿。

    梁中和在礼堂急得团团转，忽然稳住脚步问：“不就是油嘛，汽油行不行？”犯人画家摇摇头。他嘟囔一句什么，又开始转圈了，刚转了半圈又止住步，问：“那，柴油、机油行不行？”犯人画家还是摇头，梁中和又想发火了，忽而瞥见我，立刻风风火火地踱到我跟前，愁眉苦脸地说：“你瞅瞅你瞅瞅，这真是尼姑头上插花———无发(法)，到时候礼堂弄不好，你爹非跟我急眼不可！”

    这一刻我觉得梁中和很浅薄，不学无术，惟有的优点是谦虚。我明白了，他什么都不懂不谦虚能成吗？

    真不知道父亲怎么会选梁中和当“红苗子”。

    梁中和一点儿办法也没有，还得犯人画家自己解决问题。犯人画家谨慎地对正在气急败坏的梁中和说：“你去卫生所看看吧，找些医院用的松节油代替调色油也行。”犯人画家眼睛里没有一丝其他犯人对管教干部的那种媚色，干干净净。

    梁中和转身推开了门，没说一句话，却没忘记向我点点头，门外涌进来一股热腾腾的空气将他接走了。

    也许我们真有师生缘，犯人画家看梁中和甩门出去了，便很自然地对我说：“你是不是看梁政府说话跟训人似的？那是职业习惯。”

    我闻言有些惊讶，原认为犯人画家会说梁中和的不是，梁中和也的确连起码的尊重人也没有做到，假如骂他几句也不亏他，可我不明白犯人画家怎么还替梁中和开脱，明明是他说话不中听嘛，难道犯人画家跟凡人不一样？

    犯人画家看我望着大门发愣，弯下腰问：“你也不穿个衬衣，只穿个背心会晒疼皮肤的！”他看我对他没有反感，又问：“你是谁家小孩儿？”

    犯人对干部子弟有这样问话的吗？换个犯人这样问，我早给他下马威了，可眼前这个家伙是个大画家，大概可以这样问。此时我老老实实地说我爸爸是高玉青，他闻言一怔，又认真打量了我一番，露出一丝笑容，说：“像，像高大队长的儿子。好，高大队长是个老革命，虽说没啥文化，脾气也不好，可革命觉悟高，热心肠，上个月我拉肚子，你爸做了一碗鸡蛋面条用饭盒提来，我不忍吃，你爸又叫梁干部监督我吃，我一辈子也忘不了这件事。”犯人画家眼睛里有些潮湿。

    经犯人画家这么一说，我记起上个星期爸爸是在家里做过几次鸡蛋面条，我却没吃上一口，妈妈说有个亲戚有病，让病人吃了，却原来让犯人画家吃了。

    我正要说什么，门又被推开了，梁中和送来了松节油，看我没有走，就眯缝着眼睛笑着说：“小石是不是喜欢画画？干脆跟这个犯人学画画得了。”

    我从没有考虑过学画，觉得我是凡人，根本没有艺术细胞，梁中和也是信口胡说。

    梁中和看我不接他的话茬，便冲我笑笑，匆匆忙忙说还有事，说毕就走了。我将手抄进口袋里，没有多想梁中和的马屁话。

    礼堂的北头传来“嗵嗵”的拆墙声，工人们在扒礼堂北面的那堵墙，墙还没有拆开，礼堂内还算相对平静。

    说句不够谦虚的话，我大概属于有悟性的小孩，当时拥入礼堂里一群小孩子都在看画画，十分钟后就剩下我一个人了。因为附近响起了激烈的枪声，是看押部队在打靶，小孩子们一窝蜂地拥出了大门捡弹壳去了，只有我没有被枪声吸引走，觉得这个身材高大的犯人身上有一种特别的东西，我对这个犯人画家也有了一种神秘好奇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