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犹太人》 黄河滩最后的犹太人 马克思与我家不是亲戚也是乡党(2)
犯人画家展开几幅人头像,仔细看了好一会儿才不紧不慢地爬上高凳子,他慢慢地骑在凳子上挤油画颜料,调色盘上像一座座各种色彩的小山,他又弯腰趴在高凳子上颤巍巍地站起身,用油画笔抹上油彩专心专意临摹人头画。
我这才想起要找姚小毛。
我用手背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想与犯人画家打个招呼就走,来到他身后,却被犯人画家手里那幅人头像吸引住了,天哪,这个男人与小会议室悬挂的人头像一模一样,这是我第二次见到这几个大头像。那个长得像爸爸的大胡子好像正对我微笑,他的眼睛是那样的慈祥,他的神情是那样的亲切,也许几百年前我们真的是一家人。不对,他的身份还是一个谜,我想,这个犯人画家肯定知道大胡子男人是干什么的。
我停了脚步站在犯人画家身后,心脏“嗵嗵”地狂跳,想开口问,可这会儿老是有人进来看他画画,有的赞叹画得像,有的默不作声,画家始终像大虾米弓着腰,从不看来者是谁,也不说一句话。
我也不看来人是谁,没兴趣与他们打招呼,也沉住了气看他画画,看了一会儿就有了一个强烈感觉———他的画风好霸道,涂颜料的大排笔像风扫残云,“刷刷刷”……
扒墙的工人休息了。
“那第一个大胡子老头是谁?”趁着礼堂没有人的空隙,我问了憋闷已久的问题,安静的礼堂里我的声音显得洪亮,也许是我的问法有问题,也许犯人们在半军事化的劳改队里早已养成报告的习惯,只见他慌忙从高架凳子上下来,郑重地立正喊:“报告政府,我在画伟大的导师马克思。”
这个情形我至今记忆非常深刻,搞不清楚他为什么忽然对我如此“规矩”。我觉得怪怪的,却从此记住了那个长得像爸爸的老头儿叫马克思。
虽说其他的犯人也常让我享受这种“二政府”(二公安称谓大概也是从这里演变来的吧)待遇,可从来没有觉得不自在过,此时在这个犯人画家面前就觉得别扭,忙说:“我又不是公安管教不用报告。”看他还是呆呆地瞧我,浑身不自在,背上一阵阵地冒虚汗,牙根打颤,着急地说:“你画你的画呗,看我小孩子干吗?”
“哎哎……噢噢。”他答应着,那双已显得浑浊的眼睛没有离开我,那眼睛里有一个忧郁的世界,黄中泛白的脸上密集着皱纹,像他走过的人生道路。
我的心不能承受画家的眼睛,他衣服背上打印有“犯人”的标签,依然挡不住我对他的尊敬。这眼睛曾面对国土上的壮丽山河,描绘出无数幅鲜美的图画;也还是他,曾坐在局长的交椅上运筹全市的文化建设,气势磅礴,如今怎么会以一个劳改犯的标准向我这个屁事不懂的毛孩子报告?就以年龄而言,人到中年的他能甘心向我报告吗?是什么力量将他桎梏在这里,又让他做如此行为呢?
他左手托着调色盘,盘上除了一小堆一小堆的红、黄、蓝、绿各色外,还放着红白黑三管油画颜料,右手握着一支黑杆油画笔,那是七号油画笔。
我不知道为何不敢看他的脸,盯着他工作服左胸前打印的“劳改”两个小字觉得他实在可怜,这么大的画家怎么就被人当了犯人管了?
他像有话对我说,几次张嘴却没有说出来,我就问了他一个更重要的问题,同时表达了对他的尊重:“这个大胡子老头儿是啥官?我知道毛主席和朱老总是最大的官,这老头儿为啥老挂在毛主席前头?”
他的眼睛里透出惊慌,像特务似的看了左右才小声解释说:“可不敢乱称呼,这是马克思,是全世界被压迫民族和被压迫人民的伟大导师,是……”我不知天高地厚地问:“导师是啥样的官?有毛主席的官大吗?也叫万岁吗?”
他干脆不再画画了,解下了围裙放下了笔和调色板,又像大虾米似的蹲在我面前对我讲解,他说马克思不是官,是马克思主义学说的创始人,还有……总之他介绍了一大堆诸如马克思主义哲学、政治经济学和科学社会主义这些我听不明白的“废话”,并以此来证明马克思是伟人。他怕我听不懂故意说得很慢,就像唱歌,如今回想起来我只记住了一句最重要的话,是他最后很随意地搭上的一句话:“马克思是犹太人……犹太民族是非常聪明的民族。”
差点被他的“理论”弄睡着的我听了“犹太人”几个字顿时来了神,爸爸不是说过我家也是犹太人吗?可我对亚当与夏娃的了解基本上处于空白,心里并没有完全认同自己就是犹太人,妈妈就不认同自己是犹太人,于是,我认真地问:“你知晓我家为啥是犹太人吗?与犹太人马克思是一家子吗?”
犯人画家低头想了想才说:“应该是一样的,都是犹太人,都是从犹太国出来的,马克思后来去了德国住在了那儿,你家住在了河南。”
我没料到画家会对犹太人这么了解,不由得问:“你是犹太人吗?”
犯人画家立刻摇摇头,说:“不是,我是汉族。”
我又问:“这黄河边有几家是犹太人呢?”
礼堂里飞进来了一只麻雀,在屋顶找不到落脚的地方,又匆匆地从窗户上飞了出去。
犯人画家没有抬头看麻雀,认真地对我说:“我知道黄河边有不少犹太人家,他们自称‘一赐乐业人’,我的岳父也说,他的先辈是从‘一赐乐业国’来的,现在已经知道‘一赐乐业’就是以色列。”
我惊觉起来,这是不是反革命里通外国行为呢?可又想听这些闻所未闻的下文,这些道理恐怕只有这个犯人画家能讲得出,人家是知识分子嘛,别人没有这个能耐,于是试探道:“这话反动吗?”
犯人画家只是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来。
无奈,我又问:“我不明白爸爸怎么会说我家是犹太人?我家的户口本上填写的可是汉族。是不是我爸爸搞错了。”我跟母亲一样并不想当犹太人,希望犹太人只是个没有依据的猜想。
终于看到画家露出了笑脸,他直起了腰,伸了伸蹲酸的腿,说:“没错,道理很简单,就以我家为例子,我是汉人,我的妻子是有犹太血统的河南人,你说我的女儿是犹太人还是汉人呢?”
这个问题真把我难住了,抓耳挠腮回答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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