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犹太人》 黄河滩最后的犹太人 马克思与我家不是亲戚也是乡党(3)
犯人画家说:“这有什么难的,她是汉人也是犹太人嘛,民族问题说到底不过是一种习惯和称呼,而一个人的信仰在人生的路上是不断变化逐步形成的,强加的信仰是靠不住的。就像你,有犹太人血统也有汉人血统,应该称河南犹太人,你的根已经扎在黄河边了嘛,是黄河水哺育了你。至于信仰,可以向马克思学习嘛。”
望着犯人画家认真的眼睛,我忽然觉得画家不像反革命了。
我长吁了一口气———怪不得这个马老头的神情与爸爸的表情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我说咋回事,却原来都是犹太人!看来叫马克思的老头与爸爸不是亲戚也肯定是乡党,也许马老头跟爸爸一样都是共产党,起码是伙计。
“太好了!”我为攀上马老头这么一个亲戚暗自高兴。那次劳改局长视察劳改队以后,我又看了《打击侵略者》和《英雄儿女》之类的电影,就一直替爸爸的大鼻子长相担忧,爸爸长得的确跟电影里的美国鬼子有点像,洋味太足,小朋友异样的目光让我的心日趋孤独,认为全世界的好人只有我爸爸一个人长得跟美国鬼子似的,而此时冒出马克思这样的大人物,我的心情一下子轻松了———却原来“外地”还有很多这种相貌的好人……噢,犯人画家说是德国,马克思在德国住,德国也有很多犹太人。
“好什么?”犯人画家又准备画画了,他走到桌前拿起一支笔问。
我得意地说:“我还认为这个世界上的革命者只有我们一家是犹太人哩,却原来还有大名鼎鼎的犹太老秀才马克思,天天挂在墙上陪着我家。假如以后你画出更多的马老头,像太上老君和弥赛亚一样保护我家那该多好啊!”
犯人画家刚爬上高架凳举起画笔,听了我的话身子一抖,我看到他的油画笔捣在了马克思的脸上,在左脸处涂了一块黑,他忙用手将黑色擦掉,又用颜料将马克思脸上的颜料抹匀,看看没什么明显的问题了才扭过身子瞅了我一眼。我记得他那眼神很复杂,是那种让我至今也不能理解的目光。
他下了凳子自嘲道:“唉,我真是老了,手老不听话……刚才画笔碰在了马克思脸上的事可不要对别人乱说哟!”
我机灵地打断他的话,道:“我没有看到。你还没有胡子哩,怎么能说老?”
他用一块抹布将手指上的颜料擦了擦,说:“胡子?我这辈子的胡子若不刮掉的话,只怕可以拖到地上了……”
这时,我脑海里第一次产生了学画画的念头,而学画的原因不是爱好,也不是功名利禄,而是为了画出我家的保护神———马克思。可我心里还不踏实,看犯人画家又上了高凳子举起画笔,忙问:“哎,你说这个大胡子马老头跟我家真的是乡党吗?”这句话一出口,便觉察还真不敢随便称呼这个马老头,我看到犯人画家全身一颤,急忙收回画笔转身,画笔向空中拼命点了两下,脸色很不好看。可我当时不知轻重,心里不服气,心说咋了,我并没有骂马老头呀!
他睁圆了眼睛,说:“我再说一遍,以后可不敢再叫马,马……该叫伟大导师马克思,明白吗?换个人怎么叫都可以,比如我,我姓田,叫志贤,你可以叫田老头、老田、田志贤、田犯人甚至田坏蛋,都行!惟有我画的这几个人不可乱称呼,记住了吗?”我心里还是不服气,人不都是人嘛,你还是大画家哩,凭什么你的名字就卑贱,任人侮辱?马克思就那么珍贵,尊重事实称他老头怎么不行?
我没有顶撞他,他的口气虽说像老师教训学生,可这个画家是可怜的犯人,他的心已经自贱到了极点,尽管他没有资格教导我,可我认了。
那是我第一次在一名犯人面前顺从地点点头,说:“嗯,以后就叫导‘鸡(师)’马克思了,我记住了,老田犯人。”犯人画家笑了,他对我称呼他犯人没有流露任何不满,不过这在劳改队大概也算得上比较尊重的称呼了,不管怎么讲,田字前面还有个老字,比称呼犯人编号和名字强多了。于是,后来我干脆用老田称呼他,心里一直不明白的是,马克思这个犹太老乡怎么就称呼不得呢?人变成老头儿是自然规律嘛。
犯人画家又爬上了高架凳,我禁不住又问:“犹太人是不是都像马克思和我爸爸一样厉害?你瞧劳改队的人都听我爸爸的话。”
老田蹲在凳子上没有吱声,他大概被我的问题搅和得无法画下去了,望一眼空荡荡的礼堂大门,将画笔上的油彩用废报纸挤擦了两下,慢慢坐在高架凳上,摆出一副拉话的架势,说出一番让我吃惊的话,“你应该了解一点犹太人的历史,犹太人几千年来一直被其他民族和国家驱赶追杀,苦难深重,飘泊全世界,就像是吉卜赛人。河南犹太人是幸运的,当他们的同胞被一次次驱赶屠杀时,他们在东方繁衍生息。犹太男子遭屠杀后,女人被抢掠替别的民族生儿育女,犹太人只有依靠母系延续自己的子孙,而中国的犹太人却一直保留着初始的以父亲维系血统的习惯,他们将犹太文化与黄河文化融合成为中原文化,世世代代在这里扎下了根,不少人经过与汉人几代人通婚融合,像埃塞俄比亚的黑人犹太人一样,已经成为黄皮肤黑头发的犹太人了……”
我不明白,犹太人招谁惹谁了,遭此厄运。我又问老田:“犹太人怎么这么倒霉呢?”我想多了解点犹太人的历史。老田不再画画了,眼睛望着将被拆掉的山墙,给我讲了许多犹太人的故事,于是,我的脑海里又形成了很多新问题,印象最深的问题是不明白犹太人怎么老受污辱和追杀?就像是后来不明白有些人老是喜欢飞短流长河南人一样。
将汉人和犹太人的精神和文化血脉植入我灵魂的人,正是这个受冤的汉人———“反革命画家”。他也让我对马克思有了初步的认识———一个了不起的犹太“乡党”。
老田最后说:“汉人不排斥犹太人,千年之前就收下了飘泊天涯的犹太人,皇帝也不赖,为犹太人写下了‘归我中夏’的敕令。”老田又感慨地说:“这无疑是对犹太人的合法移民做出的最权威的背书,有了这道护身符,使这一没有返回耶路撒冷的‘巴比伦之囚’及其后代,甚至没有遭受过罗马人的统治。是这块土地上纯朴的人用宽阔的胸怀容纳了犹太人。”
这些话并不是我当时就能理解的,只是犹太人在我的印象里有些灰暗,可怜,以后随着年龄的增长才慢慢品出了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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