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女人，怎么就能把男人搞得晕头转向摸不着北呢？我将来是否也会像姚小毛一样，追在女人屁股后头要女人呢？

    ○他肯定从他爹那里知道五女冢后面的故事，也会知道奶奶到底是不是大鼻子。

    ○埋有犹太先人的五女冢就在眼前，当着她的面你告诉我，你真的没见过我的女朋友吗？

    我不知道老田是犹太姐姐的父亲，老田给我灌输的犹太知识使我更加迫切地想探寻五女冢背后的故事。

    从老田那儿出来已经是下午了，我忙赶往晾瓦房。

    要进晾瓦房了，在姚小毛那里能间接地闻到女人身上浓浓的气味儿。我快意地想。

    姚小毛寂寞了这么多天，看到我肯定会激动得跳起来，知音来了嘛！可当我出现在姚小毛面前时，他正撅屁股插瓦，扭头看到我时却没有露出惊喜，眼光飘忽，不见了小公狗发情和不安的神态。

    等他插完一车瓦坯的空隙，才转过身用哀怨的眼神瞅了我一眼，竟低下了头，根本没有拉我谈女人的意思。

    我分明觉得他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口，一辆瓦坯车飞快地拐进过道来了，他接了车，松了一下裤腰，埋头吭吭哧哧地插起瓦坯来，看得出他的动作已经远不如原先那么麻利，像绝望中的发泄，整个表情如霜打的叶子———蔫了。

    他这反常的情形倒把我的心悬了起来，不知何故也不好劝说什么，心里毛毛地将破凉席拉到离他干活最近的瓦架空道上，躺在那儿等他，一会儿我又有些幸灾乐祸，心说活该，谁让你爱吹牛？谁叫你侃得我春心荡漾呢？谁让你女朋友“倾城倾国”呢？对了，他的女朋友是犹太姐姐吗？

    看他还是愁眉苦脸地闷头干活，又同情他，想想这小子一个星期前还被爱情逗得像只欢快的小狗，幸福得让人嫉妒，这会儿像发疟子似的可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怀疑是不是因为在号子里谈女人受到了批判？不像。我判断也许是那个女孩子来探过监了，并且跟他“拜拜”了？只能是这个原因了。如此一想我存住了气，安稳地躺在席上，我想姚小毛一会儿就会乖乖地来找我，没有人倾诉对他来说也是一种煎熬。

    犯人休息的哨声响了，电闸关闭了，车间的机器轰鸣声像老者沉重的呻吟，“咕嘟咕嘟”几声后平静了下来，我坐起身，一辆辆一人多高的瓦坯车就停在过道上，犯人们说笑的声音像退潮的珊瑚礁，凸现了出来。

    存住气呆了一会儿，姚小毛却没有来，不对头，我预感。

    伸头在架外走道上也没有看到人，想了想还是不放心，只好爬起来主动寻他。

    这家伙果真没有打算找我，一个人可怜巴巴地坐在瓦架格子之间的一块木板上，垂丧着头，犯人们都在三五成群地抽烟聊天，没有人搭理他，看我找来了，他依旧勾着头，看着我的脚，我轻声唤他：“姚小毛!”他这才仰起头，喉头蠕动了几下，鼻子一酸，泪就哗地下来了。我惊讶地问他：“你怎么了？”他没有解释，泪水更加滂沱。我再次问了一遍，他“呜”地哭出声来，像个受了委屈的大孩子，我吓了一跳，觉得问题严重，原来的猜疑早已跑到九霄云外，关切地问：“是不是谁欺负你了？给我说。”

    我期待姚小毛的眼睛会像充上电一样明亮起来，我绝对会找欺负姚小毛的犯人算账，假如他不给姚小毛赔礼道歉，我就找干部告他去。

    我失望了，姚小毛只是蔫蔫地摇摇头，没有吱声，还是哭。我不敢再问什么，把他拉到席子上坐下，他还是抽泣不止，我翻出肚子里所有的好话向他灌去，可不管怎么说也哄不住他，真不知道什么事能让他如此伤心，怎么能这样不吃哄呢？

    正当我束手无策干着急时，犯人干活的哨子响了，他这才不得不止住哭，用衣袖抹了一下脸，鼻涕已经把脸弄得一塌糊涂，他就这样哽咽着干活去了。我有些担心地跟着他，站在不远处看他默默地闷头干活。

    他依旧悲伤，其他犯人只顾干活没人搭理他，看他一时不会有啥事，就回到我的席子上猜测他到底怎么了，什么事让他如此悲伤？会不会自杀？过去曾听说过有犯人自杀，当然不忍姚小毛去死，我与这小子已经有点兄弟情了，假如他从地球上消失掉，我会很伤心的。这样一想我的心又揪了起来，躺在那儿不敢闭眼睛，用眼睛余光一会儿瞧他一眼。

    休息的哨子再次吹响，我干脆把他叫到身边，更耐心地问他咋回事，他这才悲悲戚戚地告诉我说，昨天他妈妈来探监了，妈妈说他的女朋友受她父亲案件的连累也坐牢了。

    我万万想不到会是这样的原因，人世间会出这样的事，他女朋友可是女的呀，女的也会坐牢？对呀，石灰窑上的犯人不都是女人吗？

    我倒吸一口凉气，像掉进冷水一样，浑身打颤，不得不问自己，美女怎么老是坐牢？美丽是罪魁祸首吗？

    我回答不了。

    他痛苦地说：“她被关进劳改队已经好几个月了，女子中队没搬走时怎么从没有看到过她呢？”我扭头问：“你女朋友的爸爸是干啥的？出啥事了？”姚小毛痛苦道：“她爸爸原来是市文化局局长，还是个大画家，你大概也听说过……全国都闻名的大画家，后来就变成了反动画家。”

    我“哦”了一声，心里想大概犯了政治错误，既然他女朋友坐牢了，那么他爸爸也肯定坐牢了，真是这样的话真不知道什么样的人可以不用担心坐牢。对了，他女朋友的爸爸是不是今天我碰上的老田？不会不会，天底下哪儿有这么巧的事。

    我道：“今天我倒认识了一个犯人画家，他在大礼堂画大头像，画得真棒，对了，他姓田。”

    姚小毛睁圆了眼睛瞧着我。

    “看什么，不认识？”我笑道。

    他耷拉下眼皮，说：“他正是我女朋友的爸爸。”

    “真的？”我惊讶道。

    姚小毛摇头晃脑地说：“这有啥奇怪的，这个世界本来就不大。”

    “不，我的意思是说，这个画家懂得很多犹太知识哩，可惜他说他不是犹太人。”我用敬佩的口气说，心里遗憾地想，他不是犹太人就绝对不会是犹太姐姐的父亲了。

    “今天我们不提犹太人，好不好？这话题我听了伤心。”

    我问：“为什么？你了解犹太人和五女冢吗？”

    他点点头说：“知道一点，有机会我们再谈这个话题，行吗？”

    我只好点点头，看他还是一副伤感的样子，忙安慰说：“事情既然出来了就不要太伤心了。嗯，不行的话就叫你父母去女犯中队看看，安慰安慰她。”姚小毛皱起眉头看我一眼，说：“有些事你不知道，俺爹根本不同意俺俩恋爱，妈妈说我爹与她父亲有仇，就是五女冢惹的祸。”

    我惊讶地想，因为五女冢？那就巧了，他肯定了解很多有关五女冢的故事。

    我的血沸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