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里没有为姚小毛的女朋友坐牢而过于伤感，大概这样的事见得太多了，心里只是比较犹太姐姐与姚小毛的女朋友谁更漂亮，她俩同时出现谁会夺走我的眼球。

    出了制瓦车间走了一会儿，便向左拐上了马号路，马号路的左边是用土坯青砖以及玉米秆围就的马号，里面是劳改队的牲畜和马车。

    我停下脚步心不在焉地看着马号。

    西斜的太阳被一层薄云缠绕，射向大地的火焰显得软弱无力，一辆马车丁丁当当地从我身后走过去，我没有扭头就敢肯定是劳改队的大马车回来了，附近村庄里的马车奔跑的声音没有这么磅礴。

    我回头瞟了马车一眼，先看到一匹枣红马在吃力地拉套，后面一匹白马驾辕。我认得枣红马就是那匹曾经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战马，经过战场洗礼的它英俊而暴躁，与众不同。另一匹马也高大雄健。两匹马“嗒嗒嗒”地喘着粗气小跑着从我身边经过，径直向东奔去。我敏感地觉察出车上的人是女犯人，前面是女院，男犯人不可能去东面，忙回过头看马车，车上除了赶车的是个男人外，其余六个人果然是女子中队的，我猜她们这会儿肯定是进城看病后回来了。

    我像受到一种超自然的力量作用，心荡神移中全身战栗。

    我看到除那个穿一身工作服的年轻女人有些土气外，其余穿戴红色蓝色还有一个花格子衣服的年轻女子则都显得艳丽。

    那个土气的年轻女人是管教干部，其余五个服装艳丽一点的女子是犯人。

    我在她们当中没有找到犹太姐姐，一阵凉津津的感觉涌上心头，当初的老问题又浮现脑海。

    五女冢里的女子为什么会死去，又为什么埋在一起？还有，女犯人为什么比女管教漂亮？原因真的是女犯人是妖精吗？

    车上有两个女犯人认出了我，甜甜地笑着向我招着手，不知道是哪个女人还亲热地喊了一声：“你怎么不去女院玩了？”好听的声音还没有落下，一个更甜的女声撞进了我的耳朵：“小石头，姐姐想你了，知道吗？”

    假如女犯人的这些话在姚小毛给我讲那些“发情”故事之前听见，我肯定只是笑笑绝对没有联想。此时我面红耳赤，觉得她们就是犹太姐姐的化身，在恍惚中浑身触电，那感觉就像是几十年的老光棍突然间被窝里钻进个光身子女人。慌乱中说不出一句话，脸红脖子粗地冲她们僵硬地笑笑，想招手却又抬不动胳膊。

    忽然，我问了自己一个够得上傻瓜级别的问题：这些女人……长得与五女冢里的女子一样吗？谁更漂亮？

    那个女干部也向我招手微笑，恍然中觉得她的鼻子很大，而且大得漂亮、大得迷人，那笑里充满了女人味儿，像我从未谋面的奶奶。

    我善良的心里忽然生出个期望，希望女人都漂亮，不论是和奶奶一样的大鼻子女人，还是小鼻子女人，不论是犹太女人还是其他女人，假如所有的女人都很美丽，这个世界将会多么可爱呀！

    马车渐渐远去，我一声叹息，心里油然生出一个声音，这个世界上为什么要有可恶的女劳改队呢？女人为什么长得不一样呢？

    马车走远了，更远了，我用不甘心的目光搜寻着那个明知不在车上的女犯人———犹太姐姐，我期望刚才喊叫想我的那个女人就是田江秀云，可理智反复告诉我说，她不是。

    我走到马号的东口，目送那辆满载女犯人的马车走上小石桥，消失在炉渣路的尽头。

    现在，我站在马号门口无聊地看着饲养员喂马，无法排解的五女冢堆在心头，心事重重地在马号路上徘徊，心里想象着五女冢里奶奶的相貌，心里一揪一揪地疼，直到东去的马车拐回马号。

    马车是劳改队的主要运输工具，但它根本拉不了企业所用的钢铁设备，两匹最强壮的辕马都出过事故，在下坡时被沉重的机器压卧在地，造成一匹马砸伤、另一匹被砸死的惨剧，而那一匹立过战功的战马，上级规定只能在给予优等待遇中使用，不准宰杀。

    劳改队共有三辆大马车，其中一辆断了轴，能用的只有两辆车，还有五匹骡子六匹马。

    劳改队已经流传要买一辆大卡车的说法，消息灵通的人士说是部队退下来的旧卡车，许多人还没有见过正儿八经的汽车，天天伸长脖子盼望着。可是，几个月过去还没有见到汽车的影子，每天还是那两辆马车东奔西跑。

    晚上，沉重的五女冢又压在心头，我躺在床上想起犹太姐姐和田画家，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不公平，人间怎么会有囚犯？他们为什么要被关起来呢？他们是公园里的狮子和老虎会咬人吗？我实在看不出来姚小毛和犹太姐姐怎么坏了，人世间好像充满了不公平，就像今天看到的战马，它天生是为人类服务的吗？枣红马在战场上出生入死屡立战功，全国解放了还不能自由，又被人套上笼头，驱赶着拉车运货。那匹战马假如会说话，它问人类的第一句话将会是什么呢？

    不管怎么样，我始终对劳改队保有很美好的印象和感情，那儿有熟悉的五女冢和倒淌沟，还有犹太姐姐和老田，我心里完全没有什么阶级压迫工具以及国家专政机器的可怕印象，没有文化的劳改干部对狱内大量的因政治问题坐牢的知识分子是尊重、宽松的，管理上与刑事犯是有区别的。我也从这些受冤的知识分子身上学会了不少东西；坐牢的政治犯中不少人耿直有见解，让我也学会了执著。

    我还发现，劳改队是社会的缩影或者说镜子，也是人生功过得失的反思场所。像姚小毛就经常迷惑地问：“我到底是不是坏人？”我反复地说：“我觉得不是。”他就激动地追问：“我为什么坐牢？”

    我则不再回答。

    有时我也笑自己，若按我的好坏人的标准，他们都不该坐牢，那么我这个劳改干部子弟也无缘结识田江秀云以及她父亲这么一大批国内顶尖的知识分子了，也就没有今天这个故事了。可我还是宁可作出这样的选择。

    第三天中午，我问姚小毛：“他们说等你父亲官复原职后你就有女人了，你爹过去是啥官？”他摆摆手，说：“别提了，老黄历了，老爷子曾在郊区当过区长，在县里当过书记，现在在家当然也有工作，每天下两盘军棋。”我问：“咋了？”他说：“犯错误了，中央发话定的案，谁敢让他官复原职？做梦！还是安安生生在家养老送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