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犹太人》 寻找羊皮卷的航模 沟边那座坟茔(4)
这一刻我不知道为什么没有看到浓烟,记得过去的窑头喷云吐雾像热兵器时代的战场。
一个人在棚下呆望中等待。
小坡的拐角处一棵小香椿树在烤人的空气中毅然吐着绿叶,那棵香椿树是妈妈栽下的,还时常为她浇水。一只麻雀慌慌张张地飞来落在树上,张着小嘴东张西望,拼命喘了几口气又慌乱地飞走了。
棚下的我很显眼,像抗日战争时期站岗放哨的儿童团员,几个路过的管教和女犯人远远地向我打招呼,心里愈加惶恐不安,担心她们将我来女院的消息告诉妈妈。哪个角落隐蔽些呢?香椿树下,却又怕田江秀云等会儿找不到我,怎么办?我只好坚持在棚下,守望着石灰窑上燃烧的空气,那受热膨胀的空气像魔镜,将我的视线扭曲得乱七八糟。
犹太姐姐走来了,她的腿修长,像伊河水里的小船静悄悄地走来了。她穿一件浅黄色的上衣,戴了一副袖头,下身是蓝灰色劳保工作服裤子,有些汗珠的脸上在阳光的照射下红得像灯笼,在西斜太阳的照耀下全身罩上了一圈金黄色。
不知道我的眼睛是否出现了幻觉,还是大自然的魔力,我看到她的身后忽然烟雾升腾,将她衬托得如同腾云驾雾的仙女一般。
假如换一个陌生人,肯定会怀疑这是否是人间美女。那一刻我心里说了一句大实话,我哪能配得上这样的女子?档次差老了,不仅是我,姚小毛也配不上!
窑头又出现了两个身材很好的女犯人,她们推着一辆架子车在给石灰窑里添煤。
我觉得惋惜,这样的身姿如果出现在舞台上跳《红色娘子军》,或出现在大型社交场合则顺理成章,这样的身姿此时出现在劳改队的石灰窑头太不合时宜。
犹太姐姐走到我的面前,神情依然平静,惊异地问:“你,找我?”
我似乎第一次看到真实的犹太姐姐,她眼光微微俯视,隆起的鼻尖处熠熠生光,话音和面部表情生动丰富,相比之下她明显比我高半头,这倒让我觉得自己真是个地地道道的“土老帽”、“乡巴佬”。
一阵心慌耳热后,后悔上次怎么会问她那样不得体的问题,现在不知道该怎么迎接眼前太阳下的梦中情人,也忘记该对她说些什么了,原先的决心、智慧、勇气、节制全部像打败的军队纷纷后退,顾不上细想了,棚子前的空地并不隐蔽,也许有人正在看着我们。
我慌忙说:“外面太晒,进棚里吧?”
她身上的气味儿飘来,那气息带点香味儿,她向前跨了两步,双手撩起被汗水浸透的刘海,站在了我的身边。
我禁不住心荡神移了。
她又问:“你有事吗?”
我清醒过来,四周瞅了一圈,赶忙拿出信,急急忙忙地递给她。
田江秀云见状忽然就笑了,阳光下的她,眼睛里有个小我在尴尬地站着。
“这是你的作文吗?是不是写得不好,又怕别人看到?”她似乎忘记了前嫌,问。
我摇摇头,酸酸地说:“不,是姚小毛写给你的信。”她闻言立刻变了脸,打开信纸扫了一眼就还给了我,说:“请你把信退给他,我不认识这个人。”说完扭头就走,我被这突然的变故弄呆了,还没有反应过来她忽然又站下了,扭过头叮嘱我:“小石,告诉他请他自重,这样的信你以后不要再捎了,直接就把它撕了。”
她的双手在丰满的胸前攥紧一分开,做了一个干脆优美的撕纸动作。我第一次领教这么美的女人说话会如此刚硬,一点不含糊,不由得生出一丝敬意,想起姚小毛说的两个人的父亲之间有芥蒂,不由得问:“为什么?”
准备转身的犹太姐姐停了下来,却说:“告诉你一点儿内情也成。”她瞧着我说,“我看不起他的家,他家过于贪钱。”我问怎么讲,她恨恨地说:“他家原来也有一套完整的羊皮卷,可他家把这一套珍贵的羊皮卷卖给了外国人,现在河南没有一套完整的羊皮卷了,我担心河南犹太文化链开环了,不再有人记得了。”
我想起父亲的话,问:“没有了羊皮卷,黄河犹太人真的会因此消失吗?”
犹太姐姐竟然点点头……
我恐惧地想,难道老田和姚小毛父亲恩怨的根源也源于此吗?
我不能理解,便替姚小毛辩解说:“人家的羊皮卷卖不卖是人家自己的事嘛。”犹太姐姐生气地说:“我们如果都这样丢弃河南犹太文化的话,那么中原文化就少了一页,河南犹太人肯定会因为文化的消失而消失,这不仅是河南犹太人的问题,也是河南多元文化群的一大缺憾。”
我料不到犹太姐姐懂得这么多道理,虽说不能完全理解犹太姐姐的话,却记住了这件事,也因此对姚小毛有了一些成见,那家伙的确忘记了自己是犹太人。不,他说他是故意丢弃了犹太人意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