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老百姓中有人说那个主任不敢铲平这座坟不仅是顾及老田的面子，他自己也感叹五个女子西天取经的壮举，此外还有两个私心：一是这个主任比较迷信，怕五女子的鬼魂报复；二是出于怜香惜玉的心态才下令放过了这座坟包，否则坟头早变成农业学大寨的丰硕成果了。

    后来，姚小毛父亲的官升至“县太爷”———县委书记，又搬进市委家属院。老田也当上了局长，却拒绝搬进市委家属院。

    姚小毛最后感叹地说：“不管怎么说两家关系从那时起就开始疏远了。”

    我惊讶地问：“不亏，都怪你爹。哎，五女子真的是去西方寻找马克思吗？”

    姚小毛说：“你爸爸也是后来听倒淌沟村那个绝户老头说的，你奶奶是从西方来的大鼻子犹太人，西方不仅有马克思，还有先进的文化和科学技术，谁知道你奶奶是怎么想的。”

    我愤愤地说：“打听打听嘛。”

    姚小毛出人意外地没再说什么，从此却视我为知己，我则始终怀疑他有什么阴谋，至少他是想利用我牵线田江秀云，我不愿意帮助“情敌”，也恼怒他爹当初为什么要铲平五女冢。

    姚小毛总想用什么方式感激我，冒险为他送了信，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嘛。可我疑虑他完成对我的感激之时，就是求我再去女院之日。幸而他一无所有，无法报答我的鞍马之劳，只好对着我猛吹牛皮，我俩就坐在瓦架之上对着吹，他双眼放光地说：

    “俺爹当县委书记时，有好多人往俺家送‘手榴弹’、‘炸药包’和‘二十响’，对了，还有小磨香油之类的土特产。那时要能认识你，我肯定会给你送两瓶香油和一个‘炸药包’。”我吃惊地问：“你家要这么多武器军火干吗？”他微微一愣，随之笑道：“嘿，这你都不懂，‘手榴弹’是酒，‘炸药包’是点心，‘二十响’是烟。我看出来了，你爹那官当得不咋样，太老实，连小磨香油和黑豆也没有人送，肯定升不上官去。”我对升官发财的理解太抽象，却有些眼馋他家收的东西，于是问：“你家还有点心吗？”他说：“现在没有人送了就没有了。”我问：“咋了？”他说：“这不是废话？因为我爹下台没权了。”我还不太明白人情世故，问：“你是说人家送礼是冲你爹的官职？噢———送礼的人不是你爹的朋友？”他叹口气，说：“嗐，这你都不懂，朋友送礼是相互的，要还礼的，跟这礼不一样……我爸要是不下台，我也肯定不会坐牢。”这话我听懂了，不服气道：“吹牛！你爹当官你凭什么不会坐牢？”他说：“吹牛？你打听打听，县公安局那干人马过去敢不敢掺我的事？那个秃头公安局长也是个能人，天天去我家巴结我爹，还对我说谁要敢欺负我，就告诉他，他去修理欺负我的家伙。”

    我还不服，总觉得社会不该是这个样子，却又找不到反驳的证据，只好转移话题，说：“原先有个犯人是清朝的秀才，给我家画了一只下山虎，可威风了。”他哼了一声，说：“公安局局长给我家送一张真老虎皮，就铺在我床上当褥子，赶明个我就用它做一个跟《智取威虎山》里杨子荣一样的毛背心，让你瞧瞧。那玩意儿冬天不用穿棉衣，可暖和了。”我一看又吹不过他，只好又转个话题说：“我叠的飞机能在天上飞好半天不下来。”我一只手抓着瓦架子一只手还比划着。

    他一咧嘴，说：“我用木头做的飞机叫航模，听说过航模吗？那种飞机是从国外来黄河边的大鼻子老外做的，我爷爷说老外是来找羊皮卷的。”我诧异地问：“老外去五女冢了吗？”姚小毛眉飞色舞地说：“这洋人真捣鸡毛，当时这一带全是坟地，他也不知道哪儿有羊皮卷，当然没有去五女冢找，那个大鼻子有备而来，组装了一架最先进的航模飞机，他叫小飞机去找羊皮卷。”

    我紧张道：“飞机能找羊皮卷……找到了吗？”姚小毛说：“当然找到了，飞机落在五女冢上就不再飞了，那个老外说五女冢里有羊皮卷。”

    我恐惧了，如果真有这档子事的话，老外找到的羊皮卷一定是我家的，于是惊慌道：“我家的羊皮卷被老外弄走了吗？”他摊开手说：“老百姓不让老外挖坟。”我松了一口气，不解地问：“西天不是有羊皮卷吗？怎么跑到我们黄河滩寻来了。”

    姚小毛说：“爷爷说，黄河滩上的羊皮卷与西天羊皮卷的外观和文字的书法不一样，虽说都是‘阿舒里体’字，我们的羊皮卷文字是用半草的希伯莱文书写的‘阿舒里体’，很像‘拉什体’。”我愤愤道：“他们是什么样的羊皮卷都要呀，怎么不知足呢？弄得我们一套羊皮卷也找不到了。”姚小毛说：“人家也会很珍惜羊皮卷的，你看人家为了找羊皮卷从大老远的西天跑到黄河滩，又费那么大的劲做飞机……”

    我不信姚小毛的屁话，指着他的鼻子说：“你姚小毛胡诌，飞机又没有眼睛怎么找？我看，那架飞机是你杜撰的吧！”

    姚小毛信誓旦旦地说：“这可是我爷爷说的，老外还教我爷爷做了一架科学航模，我现在也学会了。”

    我想起田江秀云的话，忽然醒悟了过来，说：“我明白了，你爷爷跟洋人穿一条裤子，把珍贵的羊皮卷卖给了洋人，你家发财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