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小毛眼睛睁大了，像上了套的狐狸，明知中套了，却还不太甘心认输，说：“这土木工刨精度达不到，做出的飞机翅膀厚薄不匀，会一头栽下来的。”我认为他是故意找借口，就烧底火说：“其实田江秀云在心里对你还是有好感的，那边她一个人很寂寞哩！”

    大凡年轻人跳进爱情的套子里以后，大多都会犯傻，再精明的人在毫无章法和道理的爱情缠绕下也会一日三迷，聪明的姚小毛此时真的就犯傻了（他真的做不出会飞的航模），他迷迷糊糊地瞧了我一眼，竟然傻傻地问我：“真的？”我一副自信的样子，说：“我不是见到田江秀云了吗？后会有期是说以后见面，人家好像天天在石灰窑那儿等你的‘后会有期’哩！”

    他竟然相信了我的鬼话，瞅瞅地上的工具和木头，又瞧瞧一脸认真的我，开始蹲下身子认真选木头。我曾经看过木工做活，一看他的动作就知道是“业余”水平，或者说他根本不像会做木工活的人，可事到如今也不好说什么，我忙使眼色让犯人木匠帮助他下料刨板子。木匠没做过航模，也觉新鲜，看到我的眼色会意地笑笑，表态说我全力当小工。

    于是，这两个人热火朝天地画线锯木板干了起来。三天后，终于做成了一架木制“航模”。

    我清楚地记得那一年的6月18日。第一次见到木头做的航模，航模飞机就是不一般。它大约五十公分见方，比纸叠的飞机气派多了，的确如姚小毛所说，有点科学味道，只是没有“千里眼”，我也新奇得不好问他。

    我为拥有这个稀罕物和即将找到的羊皮卷而激动不已，加上担心飞机飞不起来的矛盾心理，搅得我一夜没睡好觉。

    飞机没有发动机能飞多远？飞机没有“千里眼”怎么能看到羊皮卷，又如何飞到石灰窑识别犹太姐姐？我想，除非风向恰好凑趣吹向那里，可它又如何能载上羊皮卷落到我的手上？

    这道理怎么也想不明白。

    这个问题才下眉头，又一件烦心事涌上心头，飞机真的那么神奇的话，田江秀云会不会看姚小毛的情书而改变态度呢？

    我就在这样不安的心态中熬过了一夜。

    第二天要试飞航模了，我心脏激动得快要跳出了胸膛。

    这一年的6月19号，是飞机试飞的日子，太阳还没有升起，我早早起了床，看表才六点半，犯人是七点半出的工，估计九点以后姚小毛才有可能抽出时间陪我试飞航模。一股沮丧的情绪涌上心头，难过中又想起那架新颖的飞机，这可是科学航模，心里又充满了信心。

    顾不上吃早饭，悄悄地溜出家门，快步来到劳改队大门前徘徊。

    这天早晨，我算是彻底领教了劳改队犯人出工的规矩，简直比老太太裹脚布还麻烦。

    七点钟，劳改队的生产工地大门才“哗”的一声拉开了。我来到监狱后门，干部们小跑似的进入监狱，各个中队的犯人集合、报数、点名、搜身，四周解放军岗哨到位后要插上红旗，监狱大门上面的主岗哨看到所有的岗上插上了红旗，才将大红旗升上岗楼上空的旗杆，号兵看到中心岗的红旗升上后，才吹响军号，这是告诉监管室，部队已做好了警戒，可犯人还不能出工。监管室还要看大墙内的小岗是否就位了，小岗也有旗，不过跟信号旗那样小，内岗向监管室举三下小旗，监管员才吹响了出工的哨子，并拉开沉重的大铁门，狱内各犯人中队点名报数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犯人们一队队报着数，踏着整齐的步伐出了监狱。对这些路数我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深恶痛绝！

    我在晾瓦房苦苦地熬到了九点，姚小毛这才气喘吁吁地蹿到晾瓦房门口，我真着急了，气急败坏地喊：“姚小毛，你这家伙咋这么磨蹭？”他一脸无奈地说：“你没看见今天是翻瓦，这一个星期生产出来的瓦要全部翻一遍，现在还没翻完哩，我给组长说拉泡屎，这才脱了身。”

    我知道没理由埋怨他什么，忙摆摆手，拉着他出了晾瓦房，沿二、三号晾瓦房中间的过道一直走到房子的西头，那儿有个土山，这是犯人们冬季储存的制瓦土，有几十米高的土堆，俨然是一座小山。我俩小心翼翼地拿着飞机爬上了土山。山上晒得要命，没有任何遮阳的东西，不过顾不了这些了，我们在太阳的直射下竟没有感到太热。姚小毛很内行地感觉了一下风向，却又说感觉不准，又扬了一把土，这才说差不多找准了风向。正扎起架子准备飞行，又说这会儿风有点大，怕飞机翅膀承受不了。我急了，说：“这样的风在土山上只怕是最小的了。”姚小毛看我实在沉不住气了，才不再说什么。他右手捏着飞机的肚子，小心地顺着风向摆动身子，示意我高举用架子车内胎剪成的橡胶皮筋，用力拉了两下皮筋，然后用飞机头上的小钉子挂住皮筋，只见他紧抿嘴唇瞪着眼，高度紧张地拽住飞机尾巴向后拉，皮筋越拉越长，我感觉胳膊承受的力量很大，皮筋快要断了。这皮筋断了打在手上是很疼的，我恐惧得想叫停了，就在这当儿他突然松手了，眼瞅着飞机像箭一样掠过我的头顶，冲上了天空……

    意外发生了。飞机没有展翅飞翔，它像炮弹一样射向空中后，翻了几个跟头就直挺挺地翻转着，从高空坠落，“叭嚓”一声，飞机落在土山半腰上，阳光下扬起一片热腾腾的黄土。

    我忙向下看去，半山上的飞机摔得一塌糊涂，翅膀断了，尾巴也掉了……望着半山腰上的飞机残骸，我心里对飞机模型的美妙想象和对羊皮卷的期望也一下子摔碎了，6月19日这一天让我心里凉透了。

    怀疑姚小毛一定料到这个结果了，飞机发射前他的眉头就拧在了一起，我则是视而不见，不愿猜测他皱起的眉头后面是什么，不知道姚小毛怎样想的。此时我一下子就明白了，这小子早预见到这个后果了，可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不是耍弄人吗？

    寻找羊皮卷的想法毁灭了，可他必须给我一个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