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犹太人》 黄河滩最后的犹太人 我是“一赐乐业”人(2)
其实我并不特别期望墙上的大胡子是爸爸,假如爸爸的相片到处挂得都是,我的心脏肯定承受不了,也没法与小朋友们平和相处了。发现这幅画像的最大意义是我从心里替爸爸松了一口气,不管大胡子是谁,只要这个世界上还有好人长得跟爸爸一样就够了———爸爸不孤独了。
我晦暝的心境里射入了一缕阳光,漆黑的河水退去了,天变得湛蓝,从黄河滩上刮来的风也像母亲温和的气息,心情像春暖花开的季节,格外温馨。
问题是这个大胡子是谁呢?
我想找机会问爸爸大胡子是谁,怎么长得跟爸爸一模一样。
那天爸爸白天好不容易在家多呆了一会儿,我知道是他工作上遇到了烦心事,在家乱发一通脾气后就开始生闷气,我忍不住问:“会议室墙上的‘大胡子’怎么像……是哪儿的?”爸爸却说:“你小子去五女冢磕几个头就知道了。”我问是怎么回事,爸爸却极不耐烦地骂我是只知道玩耍的傻小子,说完怒气冲冲地走了。我闻言莫名其妙,实在闹不明白给五女冢磕头与墙上的大胡子老头有什么关系。
倒淌沟西北边上那个坟茔就是父亲叫我去磕头的五女冢,这里曾经是我玩耍的天堂。无知者无畏,野性十足的我只晓得劳改队西边是一大片荒地,还有一座不自然或说是奇怪的小土丘。
那土包堆得好大好大,像一座小山,土包前一条小溪穿越而过,小溪上一座不晓得哪个时代建造的青石小拱桥,弯弯曲曲的乡间小道顺桥跨过小河伸向土包,土包两边是树林,树林后面是起伏的山脉。
过去根本不晓得这个地名为什么叫“五女冢”,不知“冢”为何意,“破旧”“立新”的年代没人提及五个“一赐乐业人”女子西天取经的故事,坟墓像四平城所有的坟茔一样,没有人管理。我常和伙伴们攀上坟头与躲在树林中的小朋友开仗,在拱桥上玩耍,在小河沟里把水搅浑摸鱼,把坟头折腾得一塌糊涂。
爸爸让我给五女冢磕头的第二天,我刚爬上坟茔,爸爸不晓得从哪儿摸了来,他黑着脸像在战场上抓俘虏似的一把拎起我的脖领子说:“小兔崽子,这是你玩的地方?滚回家去!”当时我们小孩子们都把严厉的父亲们称为“军阀”,他们老是拿管劳改犯那一套规矩管教我们,比如按时起床、按点吃饭,走路挺胸甩步,绝对服从,即便站一会儿也要绷直腿昂起头,这是何必呢,累不累?我们简直讨厌透了,不少人发誓将来长大了讨饭也不当兵。
我被粗暴的父亲拎着脖领勒得喘不上气来,火气直往脑瓜子顶上蹿,顶撞道:“毛主席说,革命队伍里不能打人骂人,你像革命劳改队队长吗?我是犯人吗?”
父亲火了:“好小子,你长能耐了,犯人里的秀才和大学生还没人敢教训你老子哩,让你奶奶在这里听听。”父亲强迫我跪向坟头磕头,我不清楚这是为什么,说这是“四旧”,父亲坚决说“跪”,我不再说话也坚决不跪,父亲无奈,在我屁股上猛拍了一巴掌,我马上有理由不磕头了,借机大哭大叫撒泼放刁……
哭够后冷静下来就忽然明白五女冢不就是五个女人的坟墓吗?这五个女人怎么会同时死,又是因为什么死的呢?为什么把她们埋在了一起?
五女冢像谜团堵在我心口。
回家后,从母亲的口中我才知道奶奶的确埋在五女冢里。小朋友则告诉我,坟墓里埋的是一个大鼻子蓝眼睛的金发女人,跟你爸爸很像,坟里还有四个长得跟咱差不多的女人,反正都是犹太人。
我火了,骂道,不许侮辱我奶奶,你奶奶才是大鼻子蓝眼睛的犹太人呢。心里也气,大鼻子怎么老长在我家人的脸上呢?
小朋友委屈地说:“我没有骂你呀,这话可是大人说的!”
我茫然了,奶奶难道真的也长了大鼻子蓝眼睛吗?她可是女人呀,那不就是女魔鬼吗?
奶奶肯定长得非常可怕,我家为什么偏偏是该死的“一赐乐业人”呢?
庆幸的是我和妈妈没有长出大鼻子。
我想,其他犹太人是不是也全都长有大鼻子?那个可恨的“一赐乐业”到底在河南的哪个鬼地方?我非要去那儿看看,是不是每个人的脸上也都竖个难看的大鼻子?
第二天我就将这茬事忘在了脑后,兴高采烈地与小朋友们谈起玩的家什,可气的是小朋友们连玩的“陀螺”名称都统一不起来,籍贯陕西的小孩叫“猴”,湖北小孩称“得螺”,江苏小孩则叫“拉牛”;我们喜欢玩的“嘎”,湖北小孩非说是打“撇子”,徐州的小孩叫“打拉子”;我们争议最大的玩具是当地的“桶箍”,同是河南人,周口的小孩称“罗圈”,灵宝的小孩叫“铁环”,江苏小孩说得最形象———“吊环”……我悄悄地想,我们“一赐乐业人”怎么称呼这些玩意儿呢?
于是,我回家认真地问父亲:“‘一赐乐业人’和犹太人一样吗?”父亲说:“他们是一家人,只是称呼不同。”我又问:“‘一赐乐业’在河南哪个县市,那儿有‘桶箍’和‘陀螺’吗?”父亲一皱眉头,说:“混账小子,‘一赐乐业’怎么会在河南?不是告诉你了吗?咱家的祖先是从遥远的‘一赐乐业国’来到黄河边的犹太人,‘一赐乐业’不在中国更不在河南,是在遥远的中亚,那儿有一座叫耶路撒冷的圣城,我们的祖先就是那座城市的子民。”
我不满道:“早听你说过了,你能不能多讲一点儿?比如说什么叫‘一赐乐业’?还有在耶路撒冷那儿住的人还认识咱家的人吗?更紧要的是耶路撒冷有咱家的亲戚吗?你给他们写过信吗?你为什么不带我去耶路撒冷串亲戚?”
父亲不耐烦地说:“‘一赐乐业’是国名,不……也是个人名,这个人是我们的祖先,也叫‘雅各’,他很勇敢……算了,你爷爷有几张羊皮做的古代书籍,等找到了这些书看看就明白了,等你学会了希伯莱文就会读了。”
我问:“那书里写的是啥?”父亲说:“属于犹太人生活经验的总结吧,关键不是书的本身,而是它的作用,如果今后真的找不到这本书的话,黄河滩上的犹太人恐怕就会消失掉……当然,许多人,包括你奶奶,已经上西天……也就是我们的老家寻找羊皮卷了。”
我心里惊悸地又问:“书呢?”父亲说:“你爷爷为了慰藉你奶奶和四个女子的亡灵,把这套不全的羊皮卷埋在了五女冢你奶奶的坟茔里,可惜后来找不着了,等你长大了也去找找吧!得想法一定找到羊皮卷,延续黄河犹太人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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