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犹太人》 寻找羊皮卷的航模 犹太国的声音(2)
他望着我,呆了一会儿才露出一丝坏笑,得意地说:“我爸爸说,这就叫大丈夫能屈能伸,我还指望你帮忙哩。”
我觉得这家伙也太赤裸裸了,想挖苦他几句,又觉得这家伙说的也是实话,便没接他的话茬,干脆问我最“胃酸”的问题:
“你为啥偏要喜欢田江秀云呢?她现在也是犯人,犯人与犯人恋爱不太合适吧?”说完我紧盯着他,心里希望他放弃田江秀云,也检验一下他对田江秀云的爱情到底是真是假。
这家伙闻言一瞪眼,反驳说:“你听说过‘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这两句诗吗?”我摇摇头,他又露出一丝得意的神情,说:“这是鲁迅书里引用的两句话,意思就是说,人的生命是很珍贵的,谁不怕死?可是生命与爱情相比,爱情更重要,也就是说,为了爱情可以不要命。不瞒你说,田江秀云一直在我心灵深处亭亭玉立,无可替代。我无数次在梦中与她执手相望,我对她爱得绸缪缱绻,每每泪湿枕巾。”闻听姚小毛的话,我第一个反应就是这家伙对爱情真的这么忠贞不渝吗?我相信他说的都是真心话,因为我也有同感,心里也不由得感叹姚小毛有学问。
我不得不用敬佩的眼光瞧他,他更得意了,卖弄起来:“我不赞成‘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后两句诗,我的观点是,若为爱情故,甘当孺子牛。别说田江秀云是犯人,只要她是田江秀云,就是瘫子傻子,我也认了。”
太令我感动了(后来才知道他这些学问都是劳改队里的知识分子教给他的),看来他是真心爱田江秀云的。我又不甘心败下阵来,故意小声又有分寸地给他出难题:“假如她不爱你咋办?人家跟你也不一样,不愿意忘记自己是犹太人,也反对你家卖羊皮卷。”
他的脸立刻拉长了,说:“是不是犹太人是血统问题,不是愿不愿意的问题,我爷爷卖了羊皮卷可是我不会卖。对了,她不是等我‘后会有期’吗?我知道她是琴棋书画样样通的才女,眼光高,能瞧上的人不多,可我也不是不学无术的浪荡公子,我也有美术和无线电特长哩。”
我心说这家伙真是过于自信了,人家田江秀云的确不喜欢你,你竟然没发现,真是有眼无珠。我进一步给他出难题,刺激他:“我可听田江秀云说你身上没有一点儿犹太人的味儿了,何必装呢?”
万万没料到姚小毛根本不在乎,他“咳”了一声,说:“犹太人来黄河滩上千年了,记住,上千年了……知道吗,咱这里很多汉人也都不是正宗的汉人。”
我不能接受他的话,说得太过分了,于是驳斥道:“你这话什么意思?咱这里的人不是正宗的汉人谁是正宗的汉人?我看你这话差不多属于反动言论吧?”他哼了一声,说:“真正的汉人都在东南沿海,客家人就是典型的汉人。”
我身上有犹太人血统也有汉人的血脉,无法接受他的观点,声嘶力竭道:“你小子吃大‘米’饭了吧?我要告你。”他冷笑一声,说:“你告吧!我刚来劳改队就从田画家手里借了一本范文澜的《中国通史》,这书可是毛主席叫范文澜写的,书上说中华民族就是各个民族融合而成的,中原人就不是纯粹的汉人。”
原来是老田告诉他的,我哑巴了。可是,这家伙又拿出毛主席来压我,真是拿宰牛刀杀鸡,我只好甘拜下风,谁让咱没人家有文化呢!
飞机惨遭涂炭后,装收音机议程启动了,姚小毛没有通报我便开始泡病假,我不知道何故,坐卧不宁地在工地上等了三天不见姚小毛出工,认定这家伙做不成收音机想耍滑头。
上午,雨下得很大,一直到了下午天空才有些放晴了,太阳又逞起威风,湿热让人窒息,犯人出工后又不见姚小毛,我急了,决定晚上去监号找他。
夏季的晚上并不凉爽,空气像白天一样闷热,没有一块地方凉爽,无论是道路和小径,围墙和监房,都热得像火炕一般。我出了家属院,大墙和路面将中午储存的热能再次辐射向行人的脸上,让人夜晚也感觉燥热难耐。
我没有直接找姚小毛,怕他装神弄鬼搪塞我,就长了一个心眼,拐进了犯人医院,询问犯人医生,姚小毛的病情重不重?犯医是个五十岁左右的老大夫,罪名是强奸病妇。他留了个山羊胡子,喜欢装出一副医道玄奥高明的样子,态度还算随和,听我问姚小毛的病情,就摇头晃脑地说:“姚小毛屁股上生出了一个东西叫疖子,由葡萄球菌或链状菌侵入毛囊内引起,症状是局部出现了充血硬块,化脓,红肿,疼痛,主要原因是不讲究卫生引起……”姚小毛不是什么大病,我放心了,没听他啰嗦完就跑了。姚小毛属于政治犯,住在刑事犯隔壁的反革命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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