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犹太人》 寻找羊皮卷的航模 犹太国的声音(3)
闯入政治犯号房,屋子里热气腾腾,号内犯人睡大通铺,两米宽几十米长的大水泥通铺,犯人一个挨一个睡。四面是石灰粉的白墙,墙上还喷有“最高指示”。我平时不愿进刑事犯的号房,那些习惯偷鸡摸狗的家伙懒惰、素质差,号子里臊臭味儿很大,嘴巴粗鲁还擦不掉流氓话,我觉得与他们格格不入。相对来说,就政治犯们而言,他们年龄偏大却干净勤快,说话文明有涵养,所以政治犯屋子里的空气也好多了,只有马桶边有尿臊味,据说那是老年犯人尿不净造成的,却不知道谁每天又洒了些香水,大概想压住臊气。那时香水也是稀罕物,马桶旁的香味让人伸长鼻子想闻又犯忌。
我一眼就看到姚小毛几乎光腚趴在床上,浑身冒汗湿漉漉的。
我不满地跑到他跟前问:“姚小毛,你咋趴在这儿?”
他愁眉苦脸地说:“妈的,这屁股不能坐板凳,也不能碰床,只能这么撅着,要是在外面非让女人们笑傻不可。”
他屁股上的确生出一个疖子,疖子头还有白脓。我心想,山羊胡子犯医未必说得就对,哪里是不讲卫生,冬天他怎么不长疖子?我看是大热天屁股捂得太严,身上毒气出不来,憋的!
此时,我最关心的是收音机,质问道:“你是不是不想装收音机才不敢出工?”姚小毛立马像吃了一口黄连,委屈得翻身刚要坐,又像触电似的“哎哟”一声抬起屁股,痛得他龇牙咧嘴。
“你冤枉死我了,我能坚持出工,可现在不是出工的时候,我还没画好线路图哩,玩无线电消耗时间太厉害了。”他艰难而痛苦地小声说。
姚小毛没有推辞,可我并不相信他,怀疑他又写情书了,就阴阳怪气地问:“刚才趴在大铺上写的是第几封情书?”姚小毛懊恼地说:“我啥时候写情书了?我在画收音机线路图。”果然,姚小毛的枕头旁有几张信纸,上面是无线电线路图。
看我不再说他了,姚小毛才放松自己说:“石头,告诉你一个秘密,我可能很快会出狱。”我道:“你才坐了几天牢,余刑还有好几年哩。”他摆摆手说:“好好好,不信就不说这个,不说这个。”说罢又趴在床上写收音机配件单子。
姚小毛的确在践行诺言,这就又给我出了一道难题,他如果再让我送信怎么办?田江秀云已经不叫送了,我能按她说的做,把信撕了吗?这样姚小毛的情感和汗水不是白流了吗?可不送怎么办?
第二天早晨又下雨了,天一下子凉爽了下来。我急不可耐地拿着姚小毛写的收音机配件单子进城了。
道北路早变成了四平城荒凉的边缘地带,城市建设考虑倒淌沟区域不多,这条长长的道北路就像一个人半身不遂的肢体,肌肉在不断地萎缩。我觉得道北的人与道南的人在拉大差别,倒淌沟的人是一副半个“乡巴佬”的样子,而道南的人就洋气许多。清明节在烈士陵园扫墓,看到从道南学校来的女学生也比我们道北的女学生漂亮,男学生也多了几分帅气,心里羡慕生活在“城里”的人。
不仅是我,大人们看到铁路南边飞速发展的市区建设心中也不平衡,道北路那么长,连个路灯也没有。人大政协会上,道北代表强烈要求建桥跨越陇海线,开发道北,提案上交了几次,都如泥牛入海,没了音信。别人再问你在哪儿住,道北人干脆自称不在四平城,住在北大荒。
我打了一把劳改队发给干部的大黄伞,冒雨钻进了让人胆战心惊的陇海铁路涵洞,洞内水沟里的水几乎与路面持平,雨水如果再大一点,恐怕涵洞就是地地道道的下水道了。出了涵洞我又在雨中走了半个小时,才在市五金交电商店买了二极管电阻电容等零件。我拿着零件回来后,直奔大院监号。
姚小毛还是那副德行,撅着屁股接过无线电零件,又小心翼翼地拿起一个个零件举到眼前看型号对不对,嘴里还嘟囔着,这个二极管是整流管吧?不,是检波管,怎么买了个稳压三极管?
不料,这时有人看不过眼了。
号子里人不多,白天多数犯人出工劳动去了,监房只剩下老弱病残犯人。有个喜欢“之乎者也”的老秀才因为没有劳动能力,也没有出工干活,这个老秀才整天半闭着眼睛坐在通铺上。
其实我早就发现他半眯缝的眼睛像在打量我,我对这种说话老用酸溜溜的文言文、走路也颤悠的老历史反革命除了恐惧,根本没在意,尽管他与我的距离只有一米,不时还能闻到他的口臭。就在姚小毛去厕所的当口,他睁开了布满血丝的眼睛,悄悄地提醒我:“切不可踏姚小毛的贼船,尔倚‘敌台’而大祸临头,汝可知人生之险恶乎……”我有点害怕这个老家伙了,对他的话似懂非懂,愣愣地瞧着他,老犯人看我没有反应,又指着无线电零件神神秘秘地说:“尔电匣子里坏人可会施魔术,姚小毛中了妖术,惹下大祸,哀哉……哀哉!”
终于闹明白了老秀才的话,我有些惊慌起来。其实,人往往惧怕陌生的东西,因为不明白无线电波怎么就能钻进铁匣子,只能用神秘的眼光看待它,联想起《西游记》里的白骨精,会响的小匣子里面恐怕真是个白骨精,要不它凭什么会唱歌说话?要不姚小毛怎么会因为它而坐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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