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才心生一丝同情，进入了正题，问：“你们国民党反动派会变成妖魔害人吗？”我问话的信心就不足，他怎么可能有特异功能呢？若有岂不早就尥起蹶子逃到台湾去了吗？

    上校果然很茫然地摇摇头，说：“妖魔？是，国民党是害人的妖魔。”我觉得这家伙在应付，根本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有点气恼地说：“你不就是国民党的破上校嘛，你变个妖魔给我看看，或者说你们国民党军官中谁会变妖魔，站出来给我变个试试？”

    上校傻愣愣地竖在那儿，不知道如何回答，我轻蔑地说：“我早就看出来了，你们就是普通人嘛，怎么会变成吃人的妖魔呢？哎，你当兵之前干啥呢？”上校说：“在老家给东家种地。”这就对了嘛，都是普通人嘛，我父亲在天津也是给掌柜的扛活，大家都是普通人嘛。可是台湾的国民党跟这儿的战俘一样吗？可现在的人会不会用科学制造出个什么妖魔？

    他肯定搞不清楚，问也白问，我摆摆手，让这几个国民党军官坐下休息了。

    回头看一眼无线电元件，再看曲里拐弯的线路图，背上还是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我有些后怕了。

    怎么办？我拉过钩了，这是小孩子游戏规则中最坚决的承诺，不好反悔，我也期望听见毛主席和犹太国人的声音，而且刚才我已经认定国民党的人本身也和我一样是普通人，没有老秀才说的那么玄，假如承认害怕了就没法再进劳改队的大门了，劳改犯们会笑掉大牙的。

    我没有别的选择，只能撑下去！

    姚小毛以屁股上的病没有治好为由，还是不出工，也有传言姚小毛要被无罪释放。势利的犯人们明白，他是在为我组装收音机，不好得罪我。于是，姚小毛开始撅着屁股紧张地组装收音机了。

    我既希望他尽快把收音机装好，又怕收音机里真的跑出个魔鬼来，总是不放心地问埋头装机的姚小毛：“那敌台里肯定都是颠倒黑白骂共产党的话，根本不能信，真不明白敌台有啥好听的。”我还想从姚小毛嘴里套出点什么。

    姚小毛闻言，摇晃几下屁股后来劲了，神乎其神地说：“骂共产党是‘共匪’的话我当然不听，咱也是贫农出身。可是里面的歌太他妈的好听了，听一会儿就上瘾，我偷听敌台就是想听里面的几个女人唱歌，那歌唱得跟仙女在那儿唱一模一样。比如有个叫邓丽君的女人，不知道她的声音怎么老跟田江秀云的声音似的，能把你的骨头唱酥了……”

    我闻言就火了，当着老秀才的面斥责他道：“你坐牢真是不亏，田江秀云怎么能跟收音机里的女妖精比呢？她们是反革命，田江秀云是受冤枉的好女孩，她根本就不是反革命，你怎么能瞎掰？”我发泄完就有点后怕了，冤狱是劳改队最敏感的话题，屋子里不仅有老秀才，还有十几个老弱病残的政治犯，我则公然为坐牢的女犯人鸣冤叫屈，完全可以被人抓了把柄，再将我打翻在地。

    老秀才“嗬嗬嗬……”地冷笑起来。

    我不知道老秀才的笑藏有何意，看他老往我身边凑，我恐惧地往后躲，好在老秀才还算知趣，看我冷落他，马上回到自己的铺上，嘴上念念有词，不知道他在为我哀叹什么。

    姚小毛被我指责一番后脸涨得通红，撅着屁股叹口气，说：“真让你说着了，我这人就是爱瞎掰逞能，要不谁也不知道我偷听敌台，命该倒霉，恰好我爹又下台了，全赶到一块了，也是命该坐牢吧……”

    我用讥讽的口气警告他说：“你倒霉可别让我跟着倒霉，给我做的收音机别让它收听到敌台！”他翻了一下白眼，撇撇嘴，不知何意，不过从这时起，我知道了这个世界上还有个叫邓丽君的女人。在大陆，我恐怕也是第一批听说邓丽君名字的人，而且我们这一代人似乎也应了姚小毛的话，是伴随着邓丽君的歌声成长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