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小毛的无线电做工水平实在不敢恭维，三合板上的半导体零件乱七八糟，锡焊点大小不均匀，我怀疑这破玩意儿会唱歌，更不相信它能播出伟大领袖毛主席的声音。不只我，号内的几个老弱病残犯人没事也天天瞅着他做这洋玩意儿，一个个摇头晃脑满脸讥诮的笑，没人相信这烂东西会说话唱歌，庙里的神还不会说话哩。

    我在与犯人打交道中锻炼得老练了，心里有一百个怀疑却沉住了气，心里恶狠狠地想，如果这次再给我吹气泡的话，看你小子怎么给我交代！我非去找田江秀云把你恶臭一通不可，让你永远死了这条心。

    我的选择是正确的，保持了沉默，姚小毛在撅屁股咬牙中来回折腾，终于连接上了天线和地线，那阻抗500欧的耳机里真的就唱出了熟悉的《东方红》，我被神奇的无线电技术迷住了，这东西太古怪了，就像今天的人看到了克隆出来的人是自己似的。

    姚小毛得意了，像得胜的将军，放下了屁股挺起了胸脯，可还没来得及说出一个字，组长说话了：“姚小毛，明天该出工干活去了吧？”

    “是。”姚小毛脸上的傲气一扫而光，像吃了黄连。家居城市的犯人普遍怕劳动。

    其实姚小毛做的是最简单的单管来复式再生收音机，只需一个高阻抗耳机、一个高频三极管、一个检波二极管，再加上天线和地线便成了。他为了收音效果好并能多选几个台，又自制了漆包线圈，加了可变电容器和电阻，最后又加了两节干电池，收音效果明显改善。

    我着迷了，不得不恢复了对姚小毛的钦佩。这家伙看我认输了，当着满屋子犯人的面说：“这不过是小菜一碟。”他信誓旦旦地说要教会我装个带喇叭的来复式四管再生收音机。他又信心百倍地重申，将来条件具备的话，再做一个对讲机，跟电影里的一样。他悄声对我说，可以直接跟田江秀云和远在北京的毛主席说话，他又进一步诱惑我说，你如果想与犹太国的人说话也可以。

    我惊叹不已，这种巴掌大的现代半导体科技在生活中的运用对我来说还是神话，可是会说话的收音机已经摆在面前，由不得我不信。

    我被他描绘的蓝图迷惑了，问题也出来了，收音机的确能收到外国话，可全是听不懂的话，从来没有收到过我一知半解的希伯莱话，姚小毛解释收音机不好，说咱回头装个好的就行了。

    姚小毛对我完成了无线电老师的启蒙教育。我开始按照他的要求，买了有关书籍。

    我们又多次改进收音机，甚至将天线连接在220伏电线的零线上，以收取最好的信号，遗憾的是我收到了许多古怪的声音，有天晚上我又收到了“叽里咕嘟”的外国话，我忽然想，这种语言发出的地方都是大鼻子、蓝眼睛的外国人吗？太难看了……

    转眼间秋天也已经走了，天也变得出奇的冷，人们开始盼望冬天的雪花，冬季有雪，来年的麦子才会有好收成。

    晾瓦房那凉爽的记忆早已在孩子们的大脑里消失得无影无踪，我却不得不去了晾瓦房。收音机掉在地上摔坏了，必须找姚小毛修理收音机。

    晾瓦房里不再喧嚣，冷冷清清，只能看到犯人们推着瓦架车像兔子一样飞蹿的身影。

    姚小毛依旧插瓦坯，他的刑期刚刚熬走了两年，还要在这里过近三个年头。

    我站在瓦架过道上，看姚小毛伸直了腰，赶紧走了过来，他左手捶着腰问：“这破腰一干活就疼……哎，有事吗？”

    我问姚小毛：“收音机不响了，我看了半天也没有脱焊的地方……”他故作气恼的样子说：“你这小家伙，肯定是你增加了电池，把高频振荡管烧了……”我脸一红，赶紧转移话题小声地说：“那收音机里面的歌———太他妈的好……”

    姚小毛举手制止了我下面的话，会意地笑了：“我可是快平反回家的人了，非常时期可别惹事。”他又禁不住得意地说，“是田江秀云的声音吧？”

    我点点头却说：“可田江秀云在女院，不可能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