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犹太人》 寻找羊皮卷的航模 犹太国的声音(6)
姚小毛说:“嗐,那是邓丽君唱的嘛,可我猜想邓丽君肯定长得跟田江秀云一样。还有那歌词,对了,田江秀云曾经给我写过一封信哩,跟歌词似的也特棒。”田江秀云会给姚小毛写信?想想当时田江秀云对姚小毛情书的态度,我根本不信,追问:“啥信?”
姚小毛说:“信就是信呗,你听是这样写的,‘我乃一介布衣,手无缚鸡之力,百无一用,怎敢劳公子牵挂?不胜唏嘘,实负阁下厚望。’你听这遣词造句多好!可她怕配不上我,我不在乎。”我一听,这意思不是拒绝吗?姚小毛真是鬼迷心窍了,想起母亲口袋里也有一篇田江秀云写的据说是充满了小资情调的短文,挺押韵,我苦笑道:“她还有一篇‘歌词’,‘落叶缤纷时节,心绪飘飘摇摇,一点惆怅,几点雪花,何处寄托?岁末年初,孤舟独钓,何处是归途?我自飘零身是客,梦中醒来,鼓盆而歌,谁是弥赛亚?’”
“田江秀云比邓丽君更有文采……”姚小毛感叹中似乎品出些味道,却不愿正视现实。
其实,今天刚站在这儿我就发现姚小毛神色翼翼,头发也长了,就问:“姚小毛,我咋总觉得你跟过去不一样了?你的头发该剃了。”姚小毛一听,双眼放光,告诉了一件让我吃惊的消息:“我爸爸又站起来了,我他妈的也快在这里熬到头了!”
我不明白,问:“你爸爸过去老在家蹲着?也许,你爸爸原来一直在地上趴着?太难受了吧!”
姚小毛把他的破工作帽往脑袋上一扣,样子像个小丑,说:“你真是老帽儿,这都不懂,我爸爸过去在台上当官叫站着,后来不是下台了吗,那不就等于趴下了吗?现在上台了不就是又站起来了吗?”
我不明白这些年领导干部上台下台怎么跟演戏一样频繁,要说如今姚小毛的爸爸上台也很正常,就说:“是不是又当‘县太爷’了?”
姚小毛晃动着左腿,说:“听说要到市里任职,到时候欢迎你来我家玩。不过出狱后我要做的第一件事是寻找到羊皮卷,然后将它交给田江秀云。”
我觉得姚小毛又把自己当成公子了,就撇撇嘴泼冷水说:“你别忘了,你还背着几年有期徒刑哩,我就不信你能这么快走出劳改队大门。”姚小毛不满道:“我爸爸说我是受他连累的,根本够不上反革命罪,当然会出狱了。”我提醒道:“假如你真的出狱找到了羊皮卷,只怕又要卖钱了吧?”他生气地说:“我早知道了羊皮卷的价值,也不能怪我爷爷卖了羊皮卷,谁让咱黄河滩穷呢?我家就愿意犹太人消失吗?”
我不知道该不该点头,姚小毛说的话在风云变幻的政治运动中不是没有可能,在狱内就被任命高级干部的事也不稀罕。
姚小毛又去干活了,看他轻松的样子真希望他一路走好,接触这么久了我还是觉得他是个好人。
后来我又去找姚小毛,刚出门就碰上了梁中和,我问:“昨天上午你慌慌张张地干吗去了?”他裹了裹劳改队发的劳保大衣,说:“释放姚小毛去了。”
我惊讶地说:“他真的平反了?”
梁中和说:“那当然,他爹进了市革委会,只怕要当大官了,今天姚小毛可坐的是市革委会的小卧车走的。”我有点心不在焉了,慌忙与梁中和告辞,心里不断重复,姚小毛真的平反回家了?我的心慢慢地悬了起来,这家伙会不会去找羊皮卷,又会上哪儿找?他若去挖五女冢就麻烦了,而且他会把犹太姐姐“骗”走,我没有什么防御办法保护羊皮卷和田江秀云,心里跟猫抓似的难受。
放了学我急忙就往女院赶,进入女院时收工的哨子已经吹响了,犯人们正在收拾换衣服,失望的是田江秀云没有呆在办公室,母亲一个人在办公室整理犯人卡片。估计田江秀云也去换衣服洗脸去了,我就从母亲手里拿过家门钥匙,转身神情恹恹地走到坡上,企望能碰上田江秀云。
忽然,窑坡下有人向我招手,暮色在她的背后翻腾,晚霞把她的脸抹得透红,是田江秀云,我忙奔下坡来到她的身边。
她似乎对我亲近了许多,竟然主动拉着我的手走到江寒冰的小棚后。
砸石场没有了人,江寒冰也上坡准备站队收工了,这里恢复了平静。我忙说:“姚小毛出狱了,你知道吗?”她摇摇头说:“我怎么知道?”我眼睛一红,说出的话音变了味:“姚小毛说他出狱后要去找羊皮卷,我怕这小子挖五女冢。”犹太姐姐的脸变得苍白。
我想起姚小毛对犹太血统的漠视,伤感地问:“我们真的是犹太人吗?为什么我们的户口本上注明的是汉族?”我觉得拥有犹太血统太沉重了。”
犹太姐姐缓缓地说:“你有空就去倒淌沟我舅舅那儿,他好像专门说过户口的事,你让舅舅解答。”她忽然止住了话,不说这事了,随之嫣然一笑,从尼龙网兜里拿了半截没打完的毛衣在我身上比划,我忽然身似触电,心慌意乱,觉得她特温柔特亲密。
她转移话题随意地问:“功课紧张吗?期末考了多少分?”我支支吾吾道:“现在学校老让我们学工学农,也要批判资产阶级,整天参加劳动,考不及格没人管。”
她的脸一黑,说:“不管别人学不学习,你不能不学,你看我给你打了毛衣,你可要好好学习哟!”我傻愣愣地点点头,心里总觉得她对我好,还想说什么,大脑却一片空白。
网兜里还有件枣红色的毛衣,她没有拿出来,说是给舅舅织的,抬手连网兜一起递给我,说你去请教舅舅户口问题时,正好把毛衣捎给我舅舅。
我也好久没见艾老头了,他的身份之谜一直萦绕在我心头,看她说起艾老头,便直截了当地问:“你舅舅过去是干啥的?他的破窑洞前为啥老是停有小卧车?”
我一直搞不明白艾老头的神秘身份,太奇怪了,一个人住在只有乞丐才去住的倒淌沟,仿佛与世隔绝,可就那么个破窑洞常常有人坐着小卧车光顾,包括当时难得一见的红旗牌和上海牌小卧车,与沟南边逃灾的难民大不一样,这老头儿凭什么呀?还传说他一生连老婆也没有讨到,膝下无子孤苦伶仃的,在农村他应该属于五保户。可就这个只有讨饭资格的可怜老头,却有人定期给他送粮食送煤。许多人都看糊涂了,这叫什么事嘛?!
田江秀云明亮的眼睛瞟了我一下,说:“我在倒淌沟写生的时候也问过舅舅,他说那是朋友们的车,来玩的,粮食和煤也是熟人送的。”
我不能信服这样的回答,认为她不想告诉我,便像审犯人似的一针见血地问:“你舅舅过去是干啥的?”
田江秀云回头望一眼更衣室方向,女犯人已经三三两两换了衣服出来了,队伍还没有成形,女人事多,一时半会儿队列站齐不了。
田江秀云回过头,很认真地说:“我听妈妈说,舅舅很早就当兵了,身经百战……可舅舅说他现在跟咱们一样,都是老百姓,谁知道咋回事,反正他现在不穿军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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