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风沙吹打着窗户，门也被风肆无忌惮地推搡，发出“咣当”“咣当”的声音，艾老头在黄色的灯光下给我讲了一个文化丢失引出的故事。

    他说：“那是解放后我当军管会主任时，曾经碰到的一件令我头疼的事，也恰好戳在了我的心病上。

    “当时国家开始实行户口制度，有人在户口本民族一栏上填写了犹太民族。派出所的那扎个小辫的姑娘翻遍所有书本资料，在中国五十多个民族中找不到犹太民族，她急眼了，便随所长找局长。局长也是没什么文化的军转干部，过去听说过河南有犹太人，但根本找不到一点有关犹太人的资料，甚至自称是犹太人的人也说不出自己为什么是犹太人，也没有什么依据证明自己是犹太人，大家不知道如何是好，公安局的几个头头在一块研究半天也闹不明白犹太人到底是哪一路的。从习惯特点上看他们与回族有些像，有人怀疑犹太人大概属于回民的分支，是不是可以划归回民？有人说不妥，两个民族可能不一样，还是应该填写犹太民族，结果又有人提出异议说，公安局好像没有权力在中国增加一个民族吧？

    “研究不出个结果，闹得无所适从的女户籍警大哭一场，最后公安局把请示报告送到了我的桌子上。

    “我看了请示报告后感慨颇深，整整思考了两天。我们是土生土长的黄河犹太人了，皮肤的颜色早已与黄河水一样了，如此想来，填汉人或犹太人都行。根本问题是这里的犹太人对有关犹太人知识讲不出个子丑寅卯来，包括我在内根本不晓得耶路撒冷在哪，也不知道圣殿山哭墙是什么样子。犹太文化在萎缩，这是最麻烦的事情。我有心保护犹太文化，可犹太文化在哪呢？无奈，只能顺其自然吧！

    “第三天我才把公安局长召来，训斥道：犹太人尽管在风俗上同伊斯兰教的回族有许多相似之处，但他们是两回事，宗教信仰不一样。你们怎么能想出将犹太族与回族混淆在一起呢？

    “我下了批示：不干涉民族宗教信仰，居民愿意填什么民族就填什么民族。结果我受到了上级的表扬，被誉为最懂民族宗教政策的人。

    “可惜这件事还是流产了，真让这些人根据自己的意愿填写民族时他们又犹豫了，拉比早没有了，守安息日、守禁食、守割礼、禁食猪肉等犹太文化支架也忘记得差不多了，河南犹太人根在何处谁也说不清楚，失掉了犹太文化就没有了主心骨，不再有人愿意当无谓的少数裔群。

    “最后没有人填写犹太族，这个结果我没有料到。”

    窗外的天黑了下来，艾老头坐在椅子上陷入了沉思，我说：“这怎么办呢？”

    艾老头无奈地说，“河南犹太文化丢失得太可惜了，大家对犹太文化陌生了……”

    艾老头站起身拉亮电灯，说：“你爷爷和奶奶叮嘱得对，要告诉子孙们自己是河南人也是犹太人，不能让河南犹太人在黄河滩头消失。”

    我明白了，我家的户口本上填写汉族的根本原因恐怕还在于没有找到羊皮卷，源于犹太文化在古老的东方萎缩吧。

    我忽然想起了一个问题，问：“为什么有人说河南人是中国的犹太人呢？他们是不是晓得河南人身上有犹太人血液？”

    艾老头拍拍我的脑瓜说：“小鬼，那是有人嫉妒咱河南人的智慧，谁不知道犹太人聪明？记住，咱黄河人身上就是有犹太人血液，填写什么民族无所谓，过去没有户口本不也一样过？我总想，将来要发掘包括犹太文化在内的黄河文化，黄河滩一定会成为全世界最发达的地方！”

    艾老头打了一个呵欠，看了看桌子上的马蹄表说：“十点了，我们还没有吃饭哩，做饭。”我忙告辞说天太晚了，要赶快回去，艾老头想想说也行，他一直将我送出了大沟。

    回家躺在床上，我没有一点睡意，外面传来“沙沙”的响声，趴在窗户上向外看去，在前排住户的灯光下，我发现外面竟然下起了雪，很细的雪，打在房顶和煤棚上“刷刷刷”地响个不停，我心里说，整个冬季没怎么下雪，进入春季却下了雪，黄河滩上老是出现这样的反常天气。

    早晨我醒来后，爸爸妈妈已经不见了，外面不远处传来汽车发动机声和人群的吵嚷声，我忙从床上爬起来穿衣下床打开门，一股刺骨的寒风吹来，我打了一个激灵，伸头往外一瞧，天地一片白茫茫的，不过昨晚的雪并不大，加之最冷的季节已经过去，地上的雪正在融化。反常的是家属院里的几个小孩正向西大门跑，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心想也许有犯人逃跑了，也许发生了其他事，顾不得洗脸刷牙，我也出门跟着向西跑去，边跑边想，如果能抓住一个逃犯可就露脸了，但愿逃跑的不是老田，政治犯一般也不会跑。

    出了大门，我才惊奇地看到大门外从马号到劳改队生产工地门前，竟然一顺溜停了四辆大客车，显眼的是有几百人穿着崭新的蓝色中山装，戴蓝色单帽，这些人正准备排队上车，艾老头与许多人握手道别，周围是黑压压的围观群众。我不明白是怎么回事，艾老头怎么与他们跟老朋友似的？他们是哪一部分的？

    大概是部队换新服装？不对！他们根本不像军人。是外面来人参观？可穿新装的人多数分明是中老年人，而且有人似乎面熟。

    我忙跑到近前，妈哟———这些人不是劳改队里的犯人吗？怎么都跑出来了？我认出有好几个都是国民党的军官和特务，还有那个我问过话的原国民党上校团长呢……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给他们穿了新服装还不戴手铐，周围也没有解放军警戒？我心头立刻跳出个判断———要释放他们吗？看架势是要放他们，可是为什么一家伙放这么多人？

    真的是要将一批原国民党军官和特务放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