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犹太人》 黄河犹太人也是河南人 惟有的古书(3)
砸石场“嘭叭”的声音一阵阵地传来,江寒冰似乎早看穿了我的心事,失望地对我说:“田江秀云还在砸石场干活,你去找她吧。”
心里泛出一丝怪怪的味道,我是不忍伤害任何女人的男人,看了江寒冰那哀怨的眼神心里很不是味道,只能硬着心肠出了她的小屋,我清楚地听到小屋里传出轻微的抽泣声,我的心情一下子乱了……可大脑深处依旧顽强地浮出一个问题,田江秀云到底出什么事了?我有个直觉———也许是美丽惹的祸。
阴沉沉的粉尘和雾气在大气压的驱使下笼罩着石灰窑头,站在紧靠窑头的砸石场上,迎面不时拂来一股窑头的热风,寒冷似乎被驱逐出砸石场外。
我拾起地上的一块像恐龙蛋一样的石头在手里翻弄,心里打定主意,不管田江秀云出了什么事,我都不会放弃她。这由不得我,也许是老天的意志。
坡上的办公室前,我看到母亲正与一个总有抹不完眼泪的女犯人谈心,那个犯人有三十岁的样子,脸色苍白。我不了解这个女犯人的身世,只是听说她天天只是望着五女冢的方向落泪,前些日子听说要平整坟头造田,她不能接受铲平五女冢,天天吵闹着要去保护五女冢,不允许任何人动坟头上一锨土。别人问她是不是犹太人,她从来都是微笑着说:“你说是就是,你说不是就不是。”让人听了莫名其妙。后来又传说五女冢要被推平修路,于是夜里她做了一个梦,说五女冢被人挖掉了,醒来后便哭闹着要去五女冢看看。母亲已经劝了好长时间,女犯人还是哭,母亲无奈,继续耐心地劝说着。
我避开母亲的视线,抬眼望向灰尘笼罩的砸石场,那儿有十几名女犯正挥舞十八磅的竹把大锤砸向大小不一的石头,此起彼落,火星四溅,尘埃飞扬。
女犯人干活时都必须戴上安全帽、口罩和眼罩,长头发全塞进帽子里,再用棉布或毛巾包裹着脸和脖子。她们最怕飞速旋转的尖利石头划伤白嫩的脸或脖子。为了避免受伤,她们衣服也穿得很厚,一身灰尘,装束简直像电影里全副武装的日本兵。尽管女犯人防护如此严密,每天还是有女犯人被石子击伤,甚至被断柄的锤头砸伤。身体受伤的女犯人还能挺得住;脸上如果被划破缝针,她们就会抵抗不住而痛苦不已。
她们爱美爱得出奇。一旦劳动暂时结束,哪怕是休息半个小时,她们也会不顾寒冷脱去工装,换上自己喜欢的衣服。女犯人不像男犯人要剃光头,她们有人留短发头,也有李铁梅式的长辫子。服装也不一样,有的人衣服时髦讲究,比如黑呢子大衣、蓝色毛华达呢服。当她们从更衣室里出来时,一个个靓丽妩媚,让人不敢相认。
漂亮的衣裳穿在好看的女人身上当然出彩。结果闹得来女劳改窑买石灰的老百姓有时摸不着北,老是问穿戴讲究的女犯人怎么买石灰,女犯人慌忙指指管教说,队长在那,你们问她去。
我不知道我怎么会出生并成长在劳改队,也一直想象不出这些佳丽的纤腰细手怎么能挥起十八磅大锤,而且一舞就是一天。尤其田江秀云那画画弹琴的手臂,竟然也能舞动大锤,将那堆积小山一样的青石砸碎,拉走。可这些女人在这里谁也没办法帮助她们,也没有人敢公开提出同情她们,因为劳改队是全世界都承认的合法的惩罚人的场所,而整她们的理由是她们曾经犯过罪,这也是人类认可的报复行为,没有人管她们自己是否认罪。
由此我产生了一个可怕的想法,认为国家暴力机器是人类认可的“丑恶”的东西,因为这些专政机器不讲人情,与我善良的少年心田格格不入。
我内心深处有一个天然的观念与劳改队完全不对号,那就是人在大自然中就该像鸟儿一样自由飞翔,怎么能因为政治观点不一样,就把人像鸟儿一样关在笼子里呢?
也就像爱情一样,男女两人相爱就够了,不应该用“亲不亲,阶级分”,也不能讲究门当户对和等级。
犯人也是人,也该平等待之。
我认同老田画家说的话,我犯罪了,你可以剥夺我的性权利,可我的妻子没有犯罪,她的性权利却也等于被剥夺了。假如国家不能保障犯人妻子或丈夫的性权利,就应该宣布所有囚徒的配偶离婚。
此刻,我站在砸石场旁,灰尘一股股地扑来。面对全副“武装”的女犯人,我睁大眼睛巡视一周,也没有认出哪个是田江秀云———她们捂得太严了。田江秀云与我也没有默契,看到我也不会主动走出来。我呆立在那儿,无从下手。
忽然,我看到有个女犯在解裤子,不知道她要干什么,忙转过头来。
我埋怨妈妈,为什么不给田江秀云调一个轻活干?又问自己,见了田江秀云怎么办?心里的话怎能说出口?是否敢问她过去勾引过男人没有,还是劝说她小心,别叫姚小毛勾跑了?这不都是屁话吗?
好一会儿我才转过头来,勒裤带的女犯人已经开始干活了。无奈,我只好往砸石场里走,面对面总会好认一些。
刚迈了两步,身后的江寒冰就喊叫起来:“小石头,你没穿防护服会出事的,别进去。”我回头冲她礼貌地说:“不要紧。”心里却说,你站在一旁看戏,怎么不帮我找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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