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犹太人》 黄河犹太人也是河南人 祭拜黄帝寻亚当(3)
足足有三分钟,父亲冷脸站在哪儿,不再有人嬉笑说话后,才开始讲话:“人的生命是父母给的,是老天爷给的,是神圣的,你凭什么不小心?不错,你想去五女冢看看,队长不同意你就有委屈心里不舒服,你可以想办法找我解决嘛!可你说要呆在五女冢守护在那儿我就做不了主了,这总归是劳改队。同理,大家都有自己的想法和期待,比如爱情、孩子和父母等等,可你要明白一个道理,你的生命不存在了,一切担心都等于零……”父亲讲生命的意义,讲婚姻家庭,总之,父亲告诉女犯人,人哪能不珍惜生命呢?人是要有点精神和信仰的,可折磨自己的身体不能解决问题,有问题应该找政府干部。
尽管父亲在台上义正词严,这会儿我还是看得出来男人管教女人的确不太方便,我已经发现父亲的眼睛一直不看下面的女犯人。
父亲不知道心里有鬼还是怎么着,总觉得女犯人火辣辣的眼睛老主动与他“套瓷”。也许这是父亲的错觉,不过的确有女犯人给台上的父亲抛飞吻或挤眉弄眼。父亲的眼神没地方放了,干脆盯住院子里女犯们晾晒的花红柳绿的衣服,一会儿发现会场又不对劲儿了,细瞧女犯晾的衣服中有内裤等敏感用品,急忙转移目光,却又看到了女犯人的厕所,这地方也落不得目光,看房子也不行,里面有女病号。总之,女犯院子里瞅了一圈也没有落眼的地方,只好仰脸朝天喊。
女人们觉得父亲像大男孩一样好笑却又不敢笑,笑料憋在肚子里,父亲喊完也不停,扭头就走。女人们看到父亲身后的门关上了,哄然笑出了声,连郑指导员大概也早憋不住了,看大家都笑了,也控制不住大笑起来。
我站在大门口,望着眼前的一切,心里泛出怪怪的味道。
母亲下午四点才回到中队。女犯人住院了,是马车送去的,原因并不是汽车不能跑,而是汽车老趴窝,让人恐惧了,万一汽车把摔伤的犯人撂在路上怎么办?犯人在医院急诊室处理后,就送到骨科住院了。女犯人生活不能自理,母亲就安排两个干部去照料女犯人,一切忙碌完毕就到了下午,这才回到了中队。女干部们就给母亲讲了父亲上午来训话的事,说毕就问:“素梅,大队长在家爱发脾气吗?”
母亲就对女干部说,“老石在家也是这副德行,就跟孙猴子似的,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不食人间烟火,那张孙猴脸从来没笑过。”
父亲果然不食人间烟火。三天后,那个女犯人在医院过了危险期,正当女干部们松了一口气,又为抽不出人力护理那个女犯人而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父亲却为女犯人摔伤之事给了母亲一个警告处分。
母亲是在办公室接到的通知,身心疲惫的她当然不服,你既然是代表组织处分的我,那么咱就公事公办,于是她没有回家,当即找到父亲办公室与他理论:“我能一天二十四小时跟在犯人屁股后面吗?”父亲也板起一副公事公办的脸,严肃地说:“幸亏女犯人没有死,否则就不是警告处分了。”母亲听父亲这么说,气急了,说出了伤感情的话:“你如果嫌弃我是资本家的女儿,还来得及。”
母亲与父亲争执起来,机关里许多人听到吵嚷声都来劝解。犯人自杀大家都有责任,哪能只处分林素梅一个同志?在中队里指导员是一把手,大家都知道中队长只是党支部副书记,可父亲死抓住一句话:“谁叫她是中队长呢?就处分她。”
我当然不赞成处分妈妈,警告处分可是政治生命上的污点,况且妈妈出身资本家,在那个历史背景下,处分会摧毁一个人的政治生命。
郑指导员坐不住了,下午她也去找父亲说情,要求处分她一个人,不要牵涉别人。父亲哪能收回成命,郑指导员也无力扭转乾坤,只好不再安排母亲去护理女犯了。
我在替母亲担忧。每天父母争吵的声音不绝于耳,母亲闷闷不乐地去上班的背影,让我痛苦不已。
我的家为什么像一艘漏水的航船?
慢慢地我发现问题了,父母矛盾的根本原因并不是处分问题,处分问题只是一个导火索,根本原因是两个人在父亲去西天取经问题上发生了分歧。父亲说他老了,该考虑离开人世之前做点什么,既然祖先让他们离开耶路撒冷,驻足在黄河滩头,又将犹太人血脉和华人的血脉搅和在一起,就是让他们担当犹太人文化和中原文化交流的纽带,这是一件非常神圣的事情。如今这个交流的管道还不通,犹太文化就要枯萎了,我怎么能眼看中原的犹太文化消失而无动于衷呢?这是不行的。我必须在活着的时候去耶路撒冷走一遭,就像海外的华人回大陆祭拜黄帝一样,免得死后无颜去耶路撒冷面见列祖列宗。
母亲却说犹太文化是否丢掉是整个犹太人的事,况且黄河滩头又不是我们一家是犹太人。
父亲坚持说,我一定要去耶路撒冷走一遭,免得死后去耶路撒冷串亲戚找不到路。
母亲说父亲已经走火入魔了。父亲强调说能否找到羊皮卷是黄河犹太人能否延续下去的文化支架。母亲只好对我说:“你爸爸跟你姥爷一样被犹太情结弄糊涂了,走火入魔了,耶路撒冷那么远如何去?那儿的人承认他们是犹太人吗?简直是异想天开,弄不好取不回来经还会丢了老命,五女冢就是先例!孩子,将来你可不要学他们。”
我被母亲说动了,父亲干吗非要去那么远的地方,你还上班吗?耶路撒冷的犹太人给你饭吃吗?我们在黄河滩不也过得好好的吗?
我想找个机会劝劝父亲,爷爷埋在五女冢里的那套羊皮卷下劲找一找就算了,不要去西天取经了。
我忽然从一个小孩子的角度发现,人生幸福的大小,并不在于物质世界的变迁,而是在于人生的感受。一个敏感的乞丐与一个麻木迟钝的皇帝相比,乞丐的饭更香,人生更充实,更激动人心,也更伟大。对我而言,犹太文化和父母的亲情对我而言可以对立,我也当然会毫无疑问地选择后者。
我不得不把注意力集中在了父母身上。不管怎么样,我也必须保证这艘船不沉没,如此我的小船才能有依靠,而办法或许只有一个,阻拦父亲去西天取经。
怎么才能说服父亲呢?父母的婚姻对我来说是个悬念。他们是在解放前的天津认识的。母亲是资本家出身,父亲则是母亲家扛长活的伙计。母亲作为资本家的女儿,有文化有气质又那么漂亮,年龄比父亲小十多岁,怎么会看上当时的穷小子父亲呢?父亲曾经透露,是革命和犹太人血统将母亲给了他,假如没有犹太人血统,姥爷绝对不会将母亲嫁给他。
这是怎么回事呢?
冬天就要过去,母亲受处分的风波就像渐渐驶去的季节。可我依旧从母亲回家后闷闷不乐的神态中,读出了她心中的芥蒂,是否西行的矛盾以往事的形式浮出水面,父母的感情经过了这场“地震”,变得不堪一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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