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犹太人》 黄河犹太人也是河南人 祭拜黄帝寻亚当(4)
家里的饭菜没有过去丰盛和好吃了,几次回家掀开大黑铁锅盖,里面都是冰凉凉的一锅水。
妹妹开始埋怨吃不饱饭了,我恐惧地意识到家里埋上了一颗定时“炸弹”,这个“炸弹”也许是父母离婚,也许是“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还有更大的可能,就是生命的完结,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这样想,这是我过去不敢想象的。
爸爸根本不听我劝说,还说我长大后也会去寻祖的。看来父亲真是不可救药了,便恼怒我家为什么是犹太人,否则就没有这么多烦心事了。
最后又埋怨我家的命运,怎么会在劳改队工作,假如在陇海铁路南边的工厂工作,大概就不会有这种让人伤心的事———那里没有犯人嘛!
这个时候我整个人矛盾重重,错综复杂,时间就在这种灰暗的心境里一天天过去。
春天来的时候我依然没有走出苦闷。我不喜欢春天,宁愿留住冬季的冰天雪地,可我明白春天已经不可避免地来到了黄河滩。
晚上,母亲早早地躺下了,没有说一句话。父亲自斟自饮了三两酒后,显得有些兴奋。他让我打开房门,门开了,一股裹挟风沙的春风扑进了屋子里,屋子里充斥着呛人的土腥味儿。
这里的春天还算温暖,但是太干燥,每天大风卷起黄河沉淀下来的黄土扬洒天空,舞得黄天昏地,把我对春风那一点点温暖的企盼和向往阉煞得干干净净。
父亲在酒精的作用下依旧乐呵呵的,他絮絮叨叨地说,吸烟不好,有损身体;酒却是好东西,可以活血化淤。他又在大玻璃杯子里倒上一杯酒,一饮而尽后开始东拉西扯。过去他常讲战争年代打仗的事,这几年不讲故事了,说我长大了却不像他想象的那样聪明能干,话题转移到我的缺点上。总之说我身上到处是毛病,不如他,十四岁就扛长活养活自己了,我却还要依靠他吃喝,跟寄生虫差不多。
我属于性格内向又不忍惹长辈生气的人,没有找到合适的话便望着父亲的深眼窝不吱声,任他说去,反正我知道人的年龄大了就喜欢啰嗦。
谁知父亲又沉默了,我不知道呆会儿他又要打开什么话匣子,于是先发制人,故意问父亲:“您会嫌弃妈妈是资本家出身吗?”父亲闻言愣了一下:“你小子怎么问这屁话?”我说:“您说去西天取经重要,还是我妈妈重要?”
父亲盯了我的脸像不认得一样,仔细辨别一会儿才瞪起了眼,说:“我和你妈的婚事是经过组织上审查批准的,组织上对你妈在政治上的审查也有结论。组织上说你妈解放前年龄小,并没有享受到资本家家庭的富庶和奢侈,是同情革命要求革命的,而且她很早就爱上了你老革命的爸爸。”
我正听得入神,突然,母亲在里屋说话了,反驳父亲:“净胡诌,我到黄河滩参加革命是被你骗来的。”
我吃了一惊,这个时候一般是不敢轻易说这种话的,母亲显然豁出去了。
母亲又唤着我的名字,说:“你父亲解放前在我家扛长活时就开始打我的鬼主意,可惜我太小,有一次你父亲只顾看我,正做雨伞的刀一下滑落在手腕上,流血了,他忙摁住。我跑上前是看稀奇,他就松开手指,刀大概是碰上了血管,血‘咕嘟嘟’地往外冒,我吓得失声尖叫着跑了。就这个事,你父亲演绎成我从小就同情劳动人民,对家里的长工关心照顾,与资本家父亲作勇敢的斗争。”
父亲不接母亲的茬儿,看母亲不吱声了,小声对我说:“你母亲刚才说的是气话,她从小就反叛资本家家庭,爱上了我这个穷小子,偷偷将家里的白馒头拿来让我吃,这是事实!正因为你母亲热爱也同情劳动人民,才有了爱上你爸爸这个长工出身老革命的感情基础。”
尽管父亲声音很小,还是被母亲听到了,她在里屋躺不住了,下床走了出来,站在门口,父亲恰好说完了最后一句话,她的脸“腾”地红了,生气道:“这是哪跟哪的事呀?我那时才多大呀?十三岁,十三岁的女孩子思想再革命,也不至于会找你这样的成年长工谈情说爱吧……我什么时候给你拿了白馒头,我家也没有天天吃白馒头,哪有白馒头给你?”
父亲支吾道:“我手砍伤那次……白馍是哪儿来的?”
母亲哭笑不得地说:“你让我看你手上的血……那馍是吓掉的,我就没敢回头拾,你拾起来吃了还说这话?我,怎么会讨好一个大我十多岁的男人?”母亲还不解气,干脆站在父亲面前进一步揭底:“解放后你穿着军装挎着匣子枪来我家,还请人说媒,我根本不认得你,你忘了?你还结结巴巴解释了半天,我才听明白你这个营长原来在我家扛过长工,我当然不同意嫁你,你却赖皮不走,好不容易走了却不死心,回去琢磨了两天想出个‘曲线救国’的鬼点子,利用我们都是河南犹太人和刚刚解放的形势,摇唇鼓舌动员我参加革命,你这一手好厉害哟!当时的形势的确压力太大,我父亲也被你这个河南犹太后生说动了。我根本不是当兵的料,可为了父亲和家,没办法才随你当了兵。成为革命者以后就身不由己了,个人的一切必须服从组织的安排,在你‘贼’心不死的‘欺骗’下,在组织的撮合下,我无奈之中才被你糊弄到手,与你这个大老粗‘革命家’结了婚……”
母亲喘了一口气,看父亲不吱声,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刚转过身要进里屋却又转了回来,指着父亲问:“外面那些传说是不是全是你编了传出去的?”
父亲哼哼唧唧地说:“这是事实,也是形势逼的,老有人抓你资本家出身的辫子,还说你家答应把你许配给天津国民党的一个局长,我不说你心里老早就爱我能行吗?我敢说你是被迫革命不愿意革命吗?有些过头话不都是为了保护你吗?”
母亲根本不认账,怒道:“你说的有你的道理,可这话再传下去我就变成了一岁便会偷革命汉子,两岁便会生革命小仔的巫婆了。”
在一旁玩耍的妹妹没有见过父母吵架吵得这么厉害,害怕地爬上床蜷缩成一团,靠在门旁火炉上的大黑铁锅也像在静静地倾听父母的是与非。
我已经明白了一些事理,夫妻之间的爱情一旦受到损害,再多的金钱或道理都会一触即溃,败下阵来。
父亲不愿意母亲在儿女面前揭他的短,又无法制止母亲,生气地将我扯出了门,站在乍暖还寒的院子里,父亲长出了一口气,说:“一乐,我身上的犹太情结有一半是你姥爷给我的。孩子,你是男儿,我年轻时追求你妈妈这件事必须告诉你,这里还有我对你姥爷的承诺,必须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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