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父亲是个穷长工，可是年轻热情，卖商品的大姑娘碰上他的眼光就会脸红，自己也像触电一样激动。如今是当官了，却老了，卖东西的年轻女人见到他不再羞红脸，而是当成另类人或叔叔辈的人。

    ○我愿用全部家产买下羊皮卷，中国的羊皮卷不能都落在外国人手中，咱中国不留一套哇……

    ○我们西天取经不为发财也不为荣华富贵，只为你身上有亚当与夏娃的血脉，该走一走了。

    父亲头脑里的观念并没有因为当上领导干部而破旧立新，其考虑问题的角度比起黄河滩上的农夫先进不到哪儿去，比如他也存在着重男轻女意识，因为我是男孩他才会把许多事情的真相告诉我。

    我此时迫切需要父亲解释的是，为什么有那么浓的犹太情结？

    父子俩站在院子里，这里没有灯，风大了许多，藏在房山头后的月亮向小院抛来一缕缕银白色的光，小院里的石台石凳清晰可辨。

    父亲示意我坐下，夜色中父亲仰望天上的星星，感叹道：“人的一生坎坎坷坷不容易，事事愁哇！你是男人就更不容易，要说我这大半辈子的人生体会，只有获得女人那一刻，才是人生最幸福之时。”父亲讲，这个故事就能回答我为什么有那么浓的犹太情结，他感慨地说，生活就是战争，碰见的问题就是一场场战斗，而他一生中最辉煌的一次“争夺战”，就是他当年“骗（夺）”得了母亲，这是他一生中最耀眼的里程碑。

    父亲像雕塑一样坐在石凳子上，右手拇指食指支着下颚，胳膊肘支在右腿上，左手指轻敲膝盖，月光将他全身罩上了一层灰白。

    此时，他没有将我当成儿子，而是当成坦荡面对的朋友和兄弟。我不知道天下的爱情是否都一样，也不知道我跟田江秀云属于哪一种感情，更不知道父母的爱情故事有什么特别之处。

    我当然也不弱智，渴望知道父亲“骗”母亲的经过和姥爷的嘱托是什么，目的却是阻拦父亲西行，平息犹太血统引起的种种麻烦。

    父亲说他是中国跟小日本干仗的时候参加革命的，在八路军队伍里当战士，跟随刘邓打了一个抗日战争、一个解放战争。当时父亲所在部队大部分南下了，河南留了一部分改编成公安部队，主要任务是剿匪和维护地方秩序，已经当上营长的父亲留在了河南。共和国成立以后，在大家的欢呼雀跃声中，部队领导对早已过了而立之年的父亲说，你是共和国的功臣，也是干部，可以回家找女人成家了。

    许多干部都回老家找女人去了。父亲却没有响应领导的号召去讨老婆，而是天天呆在营房里。他没有打算回并不遥远的倒淌沟老家，老家没有什么人了，也没有人给他张罗讨女人，回去倒会显得时光流逝的凄凉和伤感，更重要的是他总忘不了天津伞厂掌柜的女儿。

    父亲当八路军之前一直在小扬州天津伞厂扛长活。掌柜的姓林，是个很会做生意的中年人。他有一个十几岁的漂亮女儿，聪明活泼，让人心动。

    林掌柜对父亲也不错，可他注意到父亲并与之认老乡也很偶然。

    有一次，一个叫孙鸽的长工买了些猪蹄拿到伞厂吃。父亲劝说，你在一边吃完了洗洗手再做活，孙鸽不听，说，你不是掌柜又不是回民，管这事干吗？父亲说俺不是回民也不让你在这儿吃。孙鸽说我看你是想找茬儿？父亲说俺不是找茬，但是你必须这么做。孙鸽火了，说，真看不出河南人到了天津还这么操蛋，我就在这儿吃，咋了？他“呼”地站起来，摆出一副要打架的架势。林掌柜听到吵架声就过来了，一看，便明白了怎么回事，他更干脆，绷着脸说，我也是河南人，怎么了？你就在外面吃，啥时候吃完洗了手，你啥时候再回来做活！孙鸽当即蒙了，莫名其妙，却也无奈地出去了。掌柜的看了看父亲似乎想说什么，却没有开口。

    晚上，林掌柜突然将父亲叫到客厅，乐呵呵地说，没料到在我小小的雨伞作坊里，还遇上个河南老乡。父亲忙不迭地说，是是，是老乡。林掌柜像遇上知己一样，笑嘻嘻地说，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啊！父亲受宠若惊，张了张嘴，想表现出对掌柜的亲近，可又不知道怎么说。

    林掌柜的女儿端上了两杯茶，放茶的一瞬间不知何故还冲父亲微微一笑，父亲神经为之一颤，这个高贵的公主过去看见这些年轻长工根本不停留目光，今天是怎么了？父亲从此就再也忘不了掌柜的女儿了，虽说掌柜的女儿只有十三四岁，可在当时也算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不算小了。

    林掌柜端茶品了一口，用随意的口吻问父亲：“为什么让孙鸽到外边吃肉呢？”父亲的脸腾地红了，不知道该不该告诉林掌柜自己是河南犹太人，吭哧了好一会儿，才无奈地说：“俺，俺是河南犹太人，不吃大肉。”林掌柜闻言一愣，又认真打量父亲一眼，喜出望外地说：“太好了，太好了，我也是河南犹太人，咱还是亲戚哩。”父亲很实在，觉得不敢高攀人家有钱人，就说：“咱不一个姓，俺姓石，先人姓示巴，咱怎么会是亲戚呢？”林掌柜说：“这些当然没法考察了，我是推理，只能推理，像我们这些从家谱中知道自己是犹太人的河南人总归是少数，许多人家谱早丢了，所以现在说所有河南犹太人都是亲戚，谁也不敢说不对。”

    父亲看掌柜没有有钱人的架子，便消除了紧张，赞成道：“是是是……现在咱那儿的犹太人都承认是亚当与夏娃的儿女，俺，俺琢磨……只怕到了下一辈人能记住自己是犹太人的晚生就少了，黄河滩上的这些犹太亲戚相互之间恐怕就要断了联系。”

    此话触动了林掌柜的心窝，他重重地放下杯子，当即严肃地说：“石玉青啊，你这话说到点子上了，危险呀，小石，要说河南犹太人也是河南人的一部分，是河南文化和中原历史不可缺少的部分，不能让黄河犹太人消失掉哇！”

    父亲道：“那又如何是好？老祖先传下的规矩都慢慢地忘掉了，信仰雅各的人越来越少，了解犹太文化的人越来越少，前人只能告诉子孙们身上有犹太人血统，还能咋办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