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父亲请了几个昔日的伙计到饭馆喝酒，伙计们都由青壮年步入了中老年，父亲望着这些熟悉而陌生的伙计们想，假如那些大姑娘称自己是叔叔辈的话，这些比自己又大一轮的伙计们只怕还会长一辈，可以称爷爷了———他们比自己更显老。

    伙伴们对父亲的军官服与盒子枪羡慕得要死，赞叹不已。父亲在昔日工友们高看的目光中，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认定自己是伙计当中混得最好的人，也是最有身份和地位的人，如此推论，那么娶林掌柜的女儿也应该是天经地义之事。

    父亲没有贸然说出这次天津之行的真正目的，搪塞说是看望伙计们，可却在喝酒中急不可耐地打听林掌柜的女儿是否出嫁。当听说掌柜女儿找了对象却还没有举行婚礼时，父亲心里高兴地说，老天成全我也！

    他没有兴趣再喝下去了，与每个人碰过杯后说，我现在去看看林掌柜。说完就告辞先走了。

    已经是下午四点了，天气阴沉沉的，父亲穿着军装挎着手枪，很招摇地拜访了林掌柜。

    来到西门北二胡同林掌柜伞厂门口，父亲发现伞厂院子门口站了一群人，中间一个人低着头做认罪状。父亲认出中间低头认罪的人正是林掌柜，而抓住林掌柜的衣领点着他脑袋叫骂的人则是伞厂过去的伙计孙鸽，看那阵势像要揪斗林掌柜。

    父亲当然谁也不怕，走到人群中就听孙鸽喊：“这个姓林的资本家根本不把我们工人当人看，当年我用辛辛苦苦挣来的钱就买了一小块肉想解馋，要知道，在资本家的剥削下我一年都没吃过一口肉，可姓林的不把我当人，就把我撵出了屋子……”

    父亲一听，马上明白了孙鸽的意思，这家伙怎么能颠倒黑白胡说八道呢，忍不住挤上前“杀”了出来，对孙鸽说：“孙鸽，那次让你出去的事儿哪里是林掌柜撵你，是我撵你出去的嘛，老兄怎么忘了？”

    父亲站到孙鸽跟前笑嘻嘻地说。

    孙鸽一眼就认出了父亲，本来想发火，可见父亲穿着军装还挎个小手枪就没敢发出来，掂量了片刻觉得不是父亲的对手，才冲林掌柜说：“你先回去闭门思过，只能老老实实，不准乱说乱动！”

    林掌柜唯唯诺诺地走了，孙鸽又打量父亲一番，特别瞧了又瞧军服，大概觉得自己真的惹不起父亲，才一把抓住父亲的手，露出一丝尴尬的笑，说：“早听说你当兵了，原来认为你当国民党兵了，却原来当的是八路军，还当了官，看来咱都是革命同志，走，喝一杯庆贺庆贺去。”父亲在这儿扛活的时候与孙鸽关系并不好，根本不愿意跟他去浪费时间，看孙鸽对自己热情，也不好给他脸色瞧，说：“我找林掌柜有点事，改日再聊吧。”孙鸽闻言劝说：“他可是剥削过我们的资本家，我们是被他剥削过的人，不是一个阶级，跟他有什么好说的？”父亲不想给他解释什么，就说：“我真的有事，你去忙。”

    孙鸽也不敢强拦，只好眼瞅着父亲进了林掌柜家门。

    见面的情形没有父亲想象的热烈，甚至有点冷漠。

    林掌柜给父亲最强烈的印象是老了，眼睛也花了，耳朵也听不清楚了。他被划成了资本家，雨伞作坊生意也已衰落了，伙计住的小屋子早没人住了，一股股霉烂的气味飘进屋子里。

    刚解放那阵子，林掌柜还带着女儿偷偷摸摸地做几把伞打发老客户，换点生活费。他被划成资本家后日子就不好过了，天天胆战心惊，最怕看到官府和当兵的人。

    此时林掌柜刚从孙鸽手中挣脱，回到家里，惊魂未定，猛然见到来了个挎小手枪的军官，哪敢辨认是谁，早吓坏了。

    穷人出身的人总比有钱人胆大，父亲却没能理解此时林掌柜的心态。他大步上前热情地抓住掌柜的手，说：“掌柜的，还认得我不？”

    林掌柜家产被分了以后便没有了精神支柱，又受到太多的惊吓，心头有些绝望，对外界事情也失去了兴趣，如今一个月的光景不到耳朵就听不清了，眼睛看人也模糊了。他哆嗦着抬起花眼瞅了瞅军官，哪敢胡乱辨认，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父亲则是衣锦还乡的感觉，自然趾高气扬。他使劲摇着掌柜的手，大笑着说：“林掌柜真是贵人多忘事，我是你的伙计石玉青嘛。”

    林掌柜听出来了，认真打量了父亲，显然认出父亲来了，态度却出乎父亲的预料，他没敢套近乎，哆嗦着说：“小，小青同志，我除了剥削过你的剩余价值……别的可没有得罪过您吧？”父亲闻言像被人从头上浇了一盆冷水，两个人的情感距离如今怎么还不如解放前？解放后不是人人平等了吗？父亲感慨过去的东家，如今怎么跟小媳妇一样对自己毕恭毕敬。林掌柜虽说对伙计们不怎么着，却也心肠不坏。父亲此时更切身地觉察世道真的大变了，穷人真的站起来了，而且将富人踩在了脚下。但他不习惯这样，这不等于又回到了一部分人压迫另一部分人的制度上了吗？我们的仗不是白打了？正因为过去低人一等受压迫，他打仗的时候敢拼命，为的正是那种人人平等的理念。他反对掌柜的高他一等，但也不赞成自己高于林掌柜。

    父亲追求的是真正的人人平等，人人有衣穿有饭吃，和谐友好的大同社会。在这个新的社会中怎么能出现新的不平等和压迫呢？况且，这次来是想娶林掌柜女儿的，不是来找他算账的。

    父亲忙劝慰说：“没有没有，你们民族资产阶级和买办官僚资产阶级是不同的，是政府团结争取的力量。”父亲用他那三个月取得的初小文化学了一些文件，记住了几个名词。说他一点不懂也不对，反正他自己还没理解透，总之穿公家的制服出门讲不出多少大道理也得说出个名词吧。父亲学名词主要是用来唬人的，没工夫也没能耐学太多太深的理论知识，反正没多少人懂这些。在这个正发生巨大变化的社会中，父亲对现在和未来社会如何变革，并没有一个清晰的认识。

    林掌柜听了这话儿露出些笑容，对这些名词他也觉得很新颖，也不完全理解意思，但从父亲的神情上判断是好话，忙让父亲上小厢房里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