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犹太人》 黄河犹太人也是河南人 黄河犹太人也是河南人(4)
林掌柜笨拙地端茶倒水后,屁股沉重地堆在了他的旧椅子上,云遮雾罩的脸上几乎被皱纹画满了,人也消瘦了许多,呆滞的目光还有明显的畏惧。父亲不由得生出同情,他大概是被划成资本家后吓的,难道我们推翻三座大山的压迫就是要把林掌柜这样的人打倒吗?伙计们接手他的伞厂能比他做得更好吗?
这个问题父亲还一时想不清楚,于是,父亲就故意乐呵呵地问些他认为属于轻松的话题,小圈子现在干吗?三愣子在哪?
掌柜的脸上一直挂着一丝苦笑,这年头兵荒马乱的,躲在家里还不消停,哪有心思出门打听他们在哪?躲还怕来不及哩。
他一问三不知,父亲顿时觉得没法与他沟通了,这些过去的富裕户的确该革他们的命,对穷人一点不关心。可革了命又觉得他们可怜,当时谁不想过富裕日子,富人何错之有。但父亲坚信革命不会有错,大概只能怪自己这个人心太软。
多愁善感的父亲忽然觉得这个话题太沉重,便换了一个新话题,问:“林掌柜,这几年回过河南老家没有?”
林掌柜忙说:“这年头乱糟糟的,哪也没有去。”
父亲忽然想起掌柜的最喜欢谈犹太人话题,于是道:“林掌柜,我过去在这扛活时就听说,原本你家没有人知道你们家是犹太人,是你发现的,你是怎么知道你家是犹太人呢?”
林掌柜果然有了兴致,警觉地望了一眼大门,才低声对父亲说:“实不相瞒,老弟,我家从爷爷那一辈就认为我家是回回,可我早怀疑我的前辈可能搞错了……我总猜测我家属于大卫的血脉。你知道犹太人与伊斯兰风俗差别不大,很容易弄错,我家极可能搞错了。当初我发现了三个证据,一是我家传下来的圆帽不是回族戴的白色,而是蓝色;二是我家早年是从黄河滩倒淌沟一带迁徙而来的,那一带除了汉人就是犹太人,回族人很少;还有一点是我的爷爷会说波斯语,而犹太人多数说的也是波斯语和希伯莱语。”
父亲感慨林掌柜有这么浓厚的河南乡亲意识和犹太情结,觉得自己与林掌柜的情感因素已经具备了,不管怎么说,不算老朋友也是故人吧!加上如今自己是衣锦还乡,猜想这门亲事大局已定,不必拐弯抹角了,该挑明了。
当时他也反问自己,难道就因为自己有河南犹太人的血统,林掌柜就会答应这门亲事吗?回答并不完全肯定,但他沉不住气了,不能在天津呆得太久,也想早点赶回部队,加上他一时找不到其他更好的路子,脑子一热,便唐突地提出想娶林掌柜女儿之事。
林掌柜也是有骨气的人,猛然听到父亲的要求,有些吃惊,他心里想,提亲有这么提的吗?媒人都省了,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不错,我是资本家,是被打倒的对象,你是革命者,有权有势我惹不起,我躲开你不理你还不成吗?人生总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你可以把我踩在脚下,可我就是不巴结你,这是我的人格。林掌柜当即脸色就变了,虽然没敢公然拒绝也没有说难听话,但他还是闭住了眼睛,给了父亲一个冷脸。
父亲被冷在板凳上,谈话没法进行下去了,后悔也晚了,真该托个媒人正儿八经来提亲,遇事也有个回旋的余地,自己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办事怎么还这样草率。人家林掌柜虽说家业败了,但是尊严并没有丢失,人家不稀罕与当官的攀亲,不搭理你,你丢了面子还又奈何不得,亲事还受影响,可后悔也晚了。他感觉掌柜家里冷冰冰的,冻得没法呆下去了,再不走就撑不住了,可走又心不甘,这一脚迈出去将来根本没法再迈进来。他也是爱面子的人,现在惟一的希望是他女儿什么态度还没弄清楚,假如林素梅对自己毫无情意,这一脚也就迈出去了,今后永不登林家的门;假如林素梅对自己有意,一切困难都能克服。
父亲屁股上的肌肉在颤抖,仿佛在催他赶快离开,可他硬撑着没动窝,端杯抿了一口水,清清嗓子故作镇静,硬着头皮问:“素梅干吗去了?怎么没见?”这是最后一丝希望,万一素梅自己愿意跟自己呢?她过去不是见到我就笑吗,他心里充满了希望和期待,但愿她那单纯漂亮的脸不会被乌云笼罩吧!
林掌柜是见过世面的人,做事不喜欢拖泥带水,女儿的态度也没啥保密的,所以他更干脆,马上喊:“梅儿,过来见见你石叔叔。”
父亲闻听此言脸一红,看来林掌柜心里没有半点成全自己的意思,他比自己大十几岁,自己又比他女儿大十几岁,过去在这里当伙计的时候,伙计们都称掌柜的是长辈,他与林掌柜的女儿是同辈,这时候想攀亲当女婿时却升辈了———看来林掌柜还不认可自己。
素梅已经出来了,父亲不能再让她喊出叔叔,那样就真没一点儿戏了,口里忙纠正说:“是妹子妹子!”
素梅从屋里出来了,她的脸色有些苍白,强露出一丝笑容,她叔叔还没有叫出口,便被父亲纠正了。父亲回眸一眼瞅过去就麻烦了———父亲的魂飞了。
林素梅体态优美,步履舒缓,尽管她的脸上有一丝憔悴,却完全是按照父亲对美女的想象的描绘长就的,个头和脸庞像一件艺术品,一点没有走样,她淡淡地一笑,说:“您来了!”说完便微微垂头。
她小时候就漂亮可人让人喜欢,当然父亲的这种喜欢是非常纯真的喜爱,要不父亲哪能千里迢迢从河南赶到天津,世上的女人多了,一个男人不是真心喜欢一个女人就不会费这么大的劲。
本来父亲在林掌柜那里碰壁后,执着劲头已经像将要耗尽能量的机车,马上要停了下来。父亲在被动的局势下想看看她的态度,作最后的努力。林素梅如果对自己有意思她父亲也阻挡不了,自己也有回旋的余地;如果她本人对自己无意,那就彻底没戏了,也就不在这里空耗时间了,立马打道回河南。
然而男女之间的缘分是任何人都无法把握的,情深意切的男女未必成夫妻,毫不相配的男女未必不会迈上红地毯,谁也不敢肯定谁与谁会成为一家人,更不知道谁会迷上谁。
父亲没有料到,他看了这一眼后情况就变了,他的眼睛触电了,通了电的机车立马充足了能量,父亲认定林素梅就是自己梦中的妻子,非她不娶了。他下定了决心,谁也不找了,一定要娶到林掌柜的女儿。
父亲有了这种坚强的心态,镇定了下来,他观察到她的笑容只是敷衍的礼节,她眼睛里分明流露着一丝凄然和冷淡。可父亲还要试探她的真实态度,时机不可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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