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迷了心窍的父亲哪儿听得进去，他也犯了倔劲，还是那句话，非林素梅不娶，就看上林素梅了。父亲这么一说，老张头倒笑了，说：“我现在理解当年军阀抢亲的事了。林掌柜的闺女说的是理，人当了兵秉性就直了，你若是当年的军阀，恐怕早派兵把掌柜家的丫头捆了来。可如今你是共产党的军官，总不能派兵抢亲坏了共产党的名声吧！可不抢就只能算拉倒。”

    父亲闻言皱了眉头，觉得老张头说得有点道理，可按照这个道理做的话，不就和过去的军阀没两样了吗？这是万万行不通的。这样一想，就觉得老张头的话刺耳，心说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于是批评老张头道：“你还是工人出身的长工哩，怎么净说些没有革命觉悟的话，共产党能干这种事吗？”

    老张头挨了父亲批评不敢嘻嘻哈哈了，脸红脖子粗地说：“人家闺女不情愿谁有办法？你倒想出个主意来呀！”

    父亲听了这话给憋到那儿了，张着嘴巴说不出话。谁知老张头这一激倒让父亲开了窍，心想这件事为什么不能运用军事斗争中的战略战术呢？为什么不可以灵活智取呢？不过父亲也犹豫，在爱情上用窍门是否亵渎了真情呢，不对，我只要是真心待她的，又不破坏别人的婚姻，也不侵害伦理，都是孤男寡女的有什么不对？

    接下来的问题是能找到诀窍吗？应该可以，战场上那么艰难的任务都能想法完成，中年男人的阅历早就证明了这一点。可具体有什么窍门呢？声东击西？围魏救赵？调虎离山……

    父亲抱着脑袋瞪着地板，眼睛一眨不眨地想了起来。伙计们看他两眼发呆吓坏了，认为他急出毛病了，用手在他眼前晃动，竟然没有反应，伙计们吓得大叫：“老石，你咋了？”父亲眼睛依旧盯着地板，却摆了摆手，伙计们面面相觑后才明白父亲在想心事。

    混乱的想法慢慢地在父亲的脑子里清晰了起来。我动员你当我老婆是私事，你可以不答应，谁也不能把你怎么样；可我若动员你参加革命，岂不是可以理直气壮，甚至用强迫的口气吗？一旦到了革命队伍里，再从长计议结婚的事，组织上也会帮助我这个打过仗的功臣的，这样我不就掌握了主动权了吗？

    思前想后，这个办法还是容易操作的，成功的把握也最大。父亲绝望的心里射进了一缕阳光，他支走了还在唠叨个不停的老张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像当年运筹战役一样在房子里来回踱步，最后他拿出了一个最佳方案。

    这件事以后谁也不让插手了，完全靠自己，明天就厚着脸皮再去林家一趟。

    父亲再次踏进林掌柜家门，心态就与上次不一样了，胸脯挺得老高，他闭口不谈个人问题，只宣传革命思想，开诚布公地向林掌柜宣传革命道理，动员他参加革命。

    林掌柜也料到父亲不会罢休，也想好了应付办法，谁知父亲根本不提婚事，大讲革命的意义，讲革命理论权威在他手里，林掌柜连个反驳的理由也没有，一下子乱了方寸。林掌柜也是明白人，知道醉翁之意不在酒，人世间的风风雨雨他见得多了，对父亲也了解，虽说他穿了军装当了官，但他能吃几两干饭有多大能耐心里也清楚，他玩的这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小把戏也早看穿了，没兴趣听父亲翻来覆去说那几个名词，却也无奈。好在林掌柜也知道父亲不是坏人，也没啥孬心眼，对他并不完全排斥。何况眼下刚刚解放，自己年龄也大了，还不知道下一步社会将如何变化，将来靠什么生活，一股难以招架的酸楚涌上心头，他不想再参与孩子的事了，况且孩子也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于是又把女儿叫出来对父亲说：“我和老伴都老了，打算回黄河滩种地去，革不动命了，我们就这么个闺女，革命道理你给她说吧，她若愿意革命就让她革去！”说完就进里屋休息去了。

    林素梅这回没有了问候，对父亲一脸反感，不耐烦地立在屋子中央，不坐不笑不吱声，一副不屈不挠的神态。

    父亲原本动员人家参加革命心中有私，自然不敢大声大气，可看到林素梅对他不屑一顾的样子，反而激起心中的不平，噢，过去你是资本家有钱人的女儿，看不上我们穷长工———我当初是癞蛤蟆，好，我服！也认了；可如今不同了，我们穷汉子翻身解放了，我们是国家的主人了，我是手握枪杆子的革命军官了，你还敢这样斜眼瞧我？是可忍，孰不可忍！父亲反而来了劲，理直气壮地借全国解放的形势，严肃地动员她参加革命工作。

    林素梅听了父亲的宣传觉得好笑，她过去根本没有革命的想法，革命，富裕家庭的子女谁去革命了，街头的乞丐，没有能耐赚钱的人才去参加革命……总之，革命是你们长工穷汉子和地痞无产者的事，我资本家的女儿参加革命能革谁的命？难道革父亲的命？你今个跑来说这事岂不是嘴上抹石灰———白说嘛！

    林素梅冷笑道：“我再说一遍，请石营长别忘了，你搞清楚，我可是资本家的女儿，是革命对象。”

    父亲马上说：“革命不论出身，不分先后，谁都可以革命。”

    林素梅说：“我再重复一遍，革命大概是你们长工革我家的命，我家的财产已经被革了去，家里只剩下这几条命了，随时恭候你们革去……我怎么会革自己的命呢？”

    父亲哑了，发现中了林素梅的埋伏，人家到底有文化，将他绕到死胡同了。素梅说得也是，革命就是打倒剥削阶级，革地主老财和资本家的命，如何走出林素梅理论上的埋伏，总不能大败而归吧！那样可真要光棍一条回部队了。好在他脑子不笨，情急之中就用了个抽象的概念搪塞了过去，说：“革命就是革帝国主义封建主义和买办阶级的命，你们民族资产阶级也受‘帝官封’的压迫嘛。”

    林素梅有文化又是很善于学习新知识的人，这次听父亲没说革他们资本家的命，抵触情绪减弱了一些，不自觉露出一副洗耳恭听的神态，父亲马上洞察到了，用关切的口气说：“我也是为了你好，现在全世界有一半的国家都解放了，咱中国只剩下台湾了，解放台湾也是迟早的事。你家成份不好，你若参加了革命，不仅对你以后前途有好处，对你的家庭和父母亲也都有好处，此时不参加革命更待何时？”

    父亲这几句话起到了作用。林素梅现在最大的心病是父母的安危，她对革命是有抵触的，家财被没收了也就算了，可父亲受到了一次次批斗，父母的生活没有了着落，也没有了安全感，天天惶恐伴日，这如何是好？可叹自己一女子不能保护父母免受批斗。尤其是当她听说如果参加了革命，我立刻在你家门前挂个革命军人家属的牌子，他们就不敢随便把你爹拉出去批斗了。如此福音恰好能修补林素梅的伤心处，她没有理由不动心。

    革命不革命对她来讲属于两可，她个人的现在和未来如何她无所谓，关键是父母年龄大了，却遭遇社会变革，父母被抛到社会的风口浪尖上。她为父母担忧，作为女儿，为了父母，她甘愿牺牲一切，也许革命军人家属的光环对于出身不好的父母来说，有一定的保护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