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犹太人》 犯人画家 犯人画家(1)
○我心里其实也够卑鄙的,因为我也渴望看到女人的身体,就像当初看到那个女犯人脱下衣服的瞬间,跟触电一样过瘾,所以我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一个大男人看到光屁股女人不会“触电”,而是艺术品的感觉。
○老田说河南文化就像一个完整的人,犹太文化就像是她的一个肢体,如果砍去她的一只胳膊,她还是完整的人吗?岂不变成残废人了吗?
○我想起教科书里革命老前辈前赴后继去西方寻找救国救民真理的描述,他们用肉体换取真理绝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一方的百姓,父亲和奶奶的所作所为最起码能促使两种文化的交流,让黄河滩上的犹太人延续下去。
○你会喜欢画画的,犹太人与河南人基因融合在一起的人,更喜欢艺术。
○我所理解的羊皮卷并不是狭义地指几张羊皮书,应该是所有有关河南犹太人的文化知识。
父母在西天取经的问题上各不相让,我实在无力调和,如今父亲又要求我像他那样,也去遥远的耶路撒冷。
我一阵恐惧后想,马克思不就在遥远的西方吗?巴黎公社也在西方,我不由得想起教科书里革命老前辈前赴后继去西方寻找救国救民的真理的描述,这两者是一回事吗?我不敢肯定,但有一点是事实,他们用肉体换取真理绝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一方的百姓,父亲和奶奶的所作所为最起码能促使两种文化的交流,让黄河滩上的犹太人延续下去。
从此,我恐惧某一天早上父亲会突然消失,真的出现这样情形的话,父亲一定是踏着奶奶的脚步西天取经去了。两年后不见父亲回转,我也要踏上这条可怕的路,而这条路的尽头有马克思,有爱因斯坦……可是他们认得我吗?
我的心在矛盾中煎熬,马克思凝重的神情和爸爸倔犟的表情在我眼前晃来晃去,让我无所适从,我神经衰弱了,不能不去寻找马克思了,看看他的样子也许会定一下神。
早晨,我摸到了大礼堂,那儿有老田画的马克思。
推开依旧正在装修的大礼堂门,老田不在礼堂,屋子里涌出一丝凉意拥抱了我。走过去看那几个老人头,已经画完了。我心里隐隐地生出一丝对马克思的兴趣,他的相片怎么就能来到黄河滩,而我们去他那里就那么难。
老田手端一小盆饭边吃边推门进来,犯人已经按时开饭了,小盆里是半盆白菜煮粉条,他手里还拿着啃了一半的黄面馍。
老田看到我就笑了,问:“吃饭了吗?”我“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他问:“你今天来干啥呢?”我迟疑片刻才说:“不干啥,看你画画呗。”他微笑的脸严肃起来,用异样的眼光盯了我好一会儿,问:“你以后跟我学画画吧?”我还没有考虑好这个问题,顶多只是有这个念头,于是微笑着摇摇头,又想起妈妈的话,心里嘀咕恐怕早晚要学个一技之长,也许西天取经的路上还能当饭吃,这样一想,忙给了他一个笑脸。
老田很自信地收拾起他的饭盆,说:“我带过不少学生,开始并不都喜欢画画,慢慢就好了。你会喜欢画画的,犹太人与河南人基因融合在一起的人,更喜欢艺术。”
我看到五个老人画像旁边又多了一块画布,老田说他准备再画一幅《迎客松》,跟人民大会堂的《迎客松》一样。画布上已经勾勒出了一幅草图,还有几行字。我联想到羊皮上的文字,于是就问:“河南犹太人为啥非要寻找羊皮卷不可呢?”
老田抬头看我一眼,郑重地说:“是呀,所有的羊皮卷都遗失了……不找能成吗?”
我问:“就几张写在羊皮上的文字,知道里面是啥意思不就行了?”老田随手拿了一块黑糊糊的布擦擦嘴,说:“不止这些。”
他的嘴上已经染上了红黑颜料,很滑稽,我差点笑出声来,老田这人也太不讲究了,还当过局长哩,就用那么脏的布擦嘴。不过我不好嘲笑他,劳改犯们讲究的人不多,这里条件不好。
我的心思又回到老问题上,还是不能理解那几张羊皮有什么重要的,就说:“丢就丢了呗!不就是几张破羊皮书嘛?我爸爸说他要去西天取……何必呢?”
老田将画布往下扯了一下,不满地说:“如果不给你任何前人的知识,把你的衣服脱光再把你扔进原始森林里,你咋生活?不就变成茹毛饮血的野人了吗?我们不能丢弃前人的文化知识。河南文化就像一个完整的人,犹太文化就像是她的一个肢体,如果砍去她的一只胳膊,她还是完整的人吗?岂不变成残废人了吗?”
老田的解释给我印象深刻,太形象了,我更感叹老田的知识储量,太丰富了,不由得赞叹道:“怪不得毛主席叫我们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哩,文化知识就是重要,可,可寻找那几张羊皮……”
老田说:“我所理解的羊皮卷并不是狭义地指几张羊皮书,应该是所有有关河南犹太人的文化知识。”
我摇摇头,不能理解老田的话意,这些话太深厚了,不知道如何回答,我奇怪地问:“你们这些政治犯怎么懂得的事那么多?是不是知识多的人才坐牢?”
老田早看出我的深浅,可作为犯人他不好教训我什么,笑笑说:“人类社会有时也会生出怪胎来,就像当年杀了六百万犹太人的希特勒……你年龄还小哇,不说这些了,不过你应该充实一些历史知识。哎,你去过倒淌沟艾老头家里吗?”
我忘记了吃饭,猜想老田何以问这个问题,莫名其妙地说:“当然去过,那是个当过将军的神秘老头儿,派头可大了,都不知道他现在是干啥的。”老田一手执笔一手抱着调色盘,扭头问我说:“他怎么神秘了,不是和你一样也在这里过日子吗?”
我终于发现老田的软肋了。那条沟里全是荒凉的窑洞,只有沟口处住有几个捡破烂的人和乞丐,艾老头放着沟口闲置的窑洞不住,一个人住在倒淌沟深处,也不害怕。更奇怪的是他现在不像倒霉之人,中山装和军服装满了一大箱子,还有门口老是停小卧车。
看来他也有粗心的时候,并没有我观察艾老头细,就说:“艾老头的一些事你老田就不晓得了,按理艾老头不就是一个落魄邋遢的老头儿吗?天天孤零零地住在一个破窑洞里,跟南面窑洞里住的乞丐差不多,可他那破窑洞门口老停小卧车,他现在到底是什么人?”
老田听后欲言又止,沉吟片刻才说:“去过就好,去过就好!”我听出老田话里有话,忽然就联想起艾老头不就是犹太姐姐的舅吗?田江秀云是艾老头的外甥女,老田与艾老头应该是亲戚,于是问:“老田,你提艾老头干啥?你们不是亲戚吗?”老田攥着画笔走到我身边,仔细盯着我的脸说:“你有机会见到他,就让他给你讲故事,他肚子里有好多好听的犹太人故事,故事听得多了,你肚子里的知识就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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