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犹太人》 犯人画家 犯人画家(2)
我认可地点点头,又疑惑地问:“艾老头不也是犹太人吗?他打算去西天取经吗?”
老田闻言一愣,干脆撂下画笔和调色盘,像只大猩猩半蹲在我的身边,说:“小石头,你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告诉了他,说:“我爸爸要像奶奶那样去西天取经,我妈不同意……爸爸还要我两年后等不着他的话,也去西天取经。”
“你去吗?”老田问。
我摇摇头说:“不想去,马克思和亚当不认得我。”老田这才一字一句地说:“艾老头是打算去西天取经。”
我大吃一惊,难道黄河滩上的犹太人都如此难以理解吗?也许黄河滩上怪异的犹太人全被我碰上了,以艾老头为例,他一个人住在倒淌沟本身就是一个谜。
我想解开艾老头的谜底,就穷追不放,问老田:“你和艾老头是啥亲戚?”老田很坦率地说:“我妻子是艾老头的表妹,过去也常去倒淌沟写生,有时就住在艾老头那儿,倒淌沟的风景像倒淌沟里的水一样很独特。就这样,与艾老头接触多了就更熟悉了。”
我长出一口气,怪不得他那么了解艾老头。
“艾老头现在到底是干什么的?”我问。
老田笑道:“不就是个无事可干,鳏寡孤独的老头嘛。”
我看得出老田在搪塞我,可也无奈。让我自己也不能理解的是,这一天我竟然没有吃饭,在礼堂把腿都给站疼了,很有耐心地看了一天马克思像,我不晓得这些对于贪玩的男孩意味着什么,也许是不太好说出口的师生缘吧!
老田作画的速度极快,画迎客松不必细致,很快就粗具雏形。下午下班前来了不少干部,梁中和让老田将画好的马、恩、列、斯、毛五个伟人画像靠在礼堂墙上,伟人栩栩如生,引得办公室几乎所有的干部都来观瞧,个个啧啧称赞。
以我当时的眼光看,这个姓田的老家伙太神奇了,他怎么就能画得那么像?也许妈妈的话是对的,我是该学点什么专长。
老田也有趣,受到表扬高兴坏了,兴致一来私下为我表演了他的速写功夫,半分钟画一幅列宁肖像,当时我不由得敬佩得“嘎嘎”直乐。他画的列宁像跟印刷出来的没什么两样,现在回想他画的是列宁侧面速写,线条果断、准确、流畅,而且轻松自信有韵味,画的过程笔法行云流水运转自如,那简直是一种享受,艺术享受,我当时对他有点顶礼膜拜了。
“你这个犯人真是个了不起的大画家。”临分手前我给他下了一个结论。
老田却谦虚道:“不敢……不敢说我是画家,我的画太死板,只能算是过得去,顶多是个高级画匠而已。”我不满他的谦虚,不客气道:“老田,别听人说你胖就喘,画得好看就是好看嘛。”他像受到了侮辱,脸红红地说:“我不是谦虚,以后有机会你去我家看了我女儿的画,就能鉴别出我的艺术灵感够不够。别看我女儿只有十六七岁,可她的画却老辣有个性,主要是能塑造出人的灵性。看了她的画你才能体会出什么是艺术震撼力,将来她的画肯定要远远超越她老子的。”
我不曾料到犹太姐姐还是绘画高手,而且能得到画家父亲的称颂,心里不由得一阵激动,可我嘴上却故意说:“将来你也会越画越美嘛!”
老田的神情有点像秀才遇上了兵,他咂咂嘴,换了个角度说:“你听过拉二胡或者弹奏其他琴弦吗?”我说:“见过别人拉二胡,我也学过吹口琴和笛子,可没人教学不会,那玩意儿太难学了。”
“嘟嘟……”部队准备撤岗的号声响了,老田该收工走了,他将颜料和画笔收拾好放进了一个篮子里,接着说:“有人弹出的曲调听着就平淡,可有人弹出的曲子就细腻真切,像慈母对游子的叮嘱,像情人的窃窃私语,让人的心灵受到震撼。你听过《义勇军进行曲》和《黄河大合唱》吗?像这样能把人内在的力量召唤出来的音符才叫艺术,达到这个水平的人才能叫艺术家。赶明儿你有机会到我家听听我老婆的风琴和汉魏的琵琶,保你一听就醉了,那才叫艺术。”
“你老婆真的那么了不起吗?”我想老田的一家人都是艺术家了。
“那当然!”他提起篮子,神情很自豪。
我并不相信,一些犯人天生喜欢吹牛,吹得云天雾地,有个犯人竟然说在家里的厨房做了两颗原子弹,你信吗?还有姚小毛说他会做航模也是例证。我觉得老田说得有点玄乎了,便认为他神经兮兮的,可他是犹太姐姐的父亲,过去还当过文化局长,我不能对他不尊重。
不过,有人说艺术家都有点神经兮兮的,一个人如果不神经,就当不上艺术家。可是我完全生活在军人、警察,犯人、暴力高悬的环境中,艺术对我这个公安干部子弟来说,毕竟距离太远了。
老田要回大院了,邀我说:“明天我暂时不来这儿画画了,你到我的号子里坐一会儿吧,我的枕头下还有两本速写给你看看,有许多是倒淌沟的景色。”我对倒淌沟的景色有些兴趣,对他的画技也是钦佩的,而且他是犹太姐姐的父亲,现在去瞧一眼他的速写画未尝不可,就答应说:“行,我陪你回去,看一眼就回家。”
往监狱去的路是用青砖铺就的,看样子小路只有一米宽,路两边是青绿色的万年青,前面拐个弯就可以看到坐北朝南的监狱了。
我俩一块儿走,路宽刚好容下我俩,走在他身边就像跟着一个巨人,路上侧眼瞅他,发现他已经不算年轻了,看他年龄起码有五十多岁了,走路的姿势已经有些老年人那种后脚跟先落地的沉重,就有点可怜他,不管怎么说,人家也算是个大画家,这样的人才未老先衰倒真有点可惜,于是道:“老田,你回去跟队长说说休息两天呗,别太累了。”
“不了,在电工房值班也不累,顶替我的犯人不怎么懂电,不能误了生产。”
“你恐怕还是劳动改造积极分子吧?”我说。
“人不论干什么都应该像那么回事。仰,无愧于天;俯,无愧于地;作,无愧于人;思,无愧于心。唉,只是不知道我这把骨头还能不能熬出劳改队的大门。”
老田伤心地摇摇头,脸上浮出愁苦的神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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