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犹太人》 犯人画家 犯人画家(3)
我觉得他不愧是政治犯,说出话来一套一套的,想起我爸爸曾经说想给老田减刑的话儿,就笑了:“你咋瞎说,你是政治犯,又没有杀人放火,哪儿能让你死在这儿,我看很快会放你出去的,这是我爸爸说的,你要相信政府。”
老田听了脸上依旧愁云密布,显然,他没把我的话儿当回事,说:“我坐牢后也不知道女儿现在咋样了?”
闻言我不由得眼眶一潮,忙劝慰道:“你女儿又不是小孩子,现在很好,没啥担心的。”
老田脸上这才有了点笑容,转移了话题,问:“哎,小石,我在外面的学生男男女女一大群哩,可惜他们进不了大院,没法跟我学画,反正我闲着也闲着,就教你一个人画画吧!”
我怕学不好画丢脸,就没有答应,说:“学那玩意儿干吗?还不如练练爸爸的盒子枪,将来还可以上战场打敌人。”
我这话失算了,给了老田一个给我讲大道理的机会,他大声地给我讲了我闻所未闻的法国拿破仑的故事,以及他的一支笔胜过三千毛瑟枪,一张报纸犹如联军一队的典故,把我听得目瞪口呆。我过去只知道大炮比枪厉害,倒是第一次听到笔比枪厉害的说法。嘴上当然不服,心里却不得不钦佩“臭老九”们的知识。
最后,我被他说动了,可又实在不甘心被一个犯人牵了鼻子,尽管他是犹太姐姐的父亲,怎么办?既然你想让我跟你学画画,行!但是有一点,拜师总得了解老师的名分吧?你就自我介绍一下吧。
我装出一副大人的样子,问了他一个尖锐的问题:“老田,你是搞啥反革命活动进来的?”
老田大概没料到我会问这样的问题,眼睛睁得老大,那泛黄的白眼珠里还有血丝,迷惑地说:“谁说我搞反革命了?我啥反革命行为也没有!”
看来犹太姐姐的爸爸也是属鸭子的,犯人中许多人死不认罪,你老田人都关进来了还嘴硬。
我心里这样想,却不急于追问,双手抄进宽大的蓝衣袖子里,一副大人的口气劝道:“老田,真人面前不说假话,这里的犯人犯啥罪我不知道。你就说吧,别不好意思。你们政治犯又没有杀人强奸有啥不好说?”我告诫自己,不能跟一个不了解的政治犯学画画。
老田苦着脸,说:“我啥坏事也没干过呀!”我火了,心想,这个老田怎么不老实哩,不搞反革命活动怎么会来这儿呢?于是我阴阳怪气地问:“你啥坏事也没干,那政府咋把你圈到这儿来了?是不是政府吃饱了没事干?”他的形象在我心里慢慢地暗淡了下去,我想这家伙太不够意思了,也不实在,正因为你是犹太姐姐的父亲,我才真心实意地问你,你躲躲藏藏干吗?别认为大家都关心你是什么罪。
老田看我一眼,为难地说:“不是我不说,是,是这事情说不清楚,一言难尽。”我心说,犯人总归是犯人,除了冤枉的犹太姐姐外,没有一个老实的,这样想了,就冷笑道:“老田,你瞅着挺老实,肚子里的弯弯绕却也不少,罪都不认?”他的脸立刻充血了,喊叫道:“我真的啥坏事也没干……难道我往自己脑袋上扣个屎盆子才算老实吗?”
“你看你上啥劲哩,说不得了?”看他急眼了,我不想再争执,都说现在的政治犯,越来越固执难教育了。
我摆摆手说:“好好好,不说了,你是好人?刚才就当是我神经了中不中?还有,是政府吃饱饭没事干了,把你‘弄’到这儿来‘体验生活’的中不中?”我沉吟片刻还是耐不住,退一步说:“老田……可在这里总该有个‘玩’的理由吧?你说说是啥理由,随便编个都成。”
前面已经可以看到高大威风的灰色监狱大门,再走几十米老田就该喊报告班长了,此时我已经不想去他的监号看他的写生本了。
老田望了一眼几十米开外的青砖石墙筑就的监狱,停下了脚步,慢慢垂下头道:“唉,你年龄不大,脑筋还怪好使,要说理由,我是栽在一幅画上。”
“哦,我明白了,肯定是画了个毛主席像,又打个红叉叉,或许漫画领袖,干这种事的人在监狱里不稀罕,也有反革命分子写打倒毛主席的反动标语……反正都够反动的,别看我是小孩子,监狱里犯人干的坏事我都知道。好了,只要手上没沾上血腥就成,不说这些了,跟你学画。”
老田急辩道:“没有没有,我哪儿敢反对毛主席,我是局长,借个胆子也不敢,再说我家是中农不属于革命对象,我反对毛主席干吗?”
我不明白了,问:“那你就是画流氓画了,是不是画了个大姑娘不给人家穿衣裳?”他的脸又腾地红了,急辩:“哎哟,小石呀小石,你看我像那种没有脱离低级趣味的人吗?我可是全国知名的大画家,我的学生遍布全国,如果那样怎么为人师表?话又说回来,画家不画裸体画怎么行?画家即便就是画裸体画那也是为了艺术,为了准确掌握人体质感和比例,怎么能和流氓相提并论呢?”
我一脸讥笑反驳道:“为啥非画裸体人不可?给人家女人穿上衣裳多文明呀,你还怪会诡辩哩,我知道男人都想看女人的屁股才是真!”老田眼珠喷火了,他吼道:“在画家的眼睛里女人的屁股也是艺术!不看女人屁股的人不是真正的画家,那些戴着‘卫道士’帽子的人才未必是好人。”我也火了,这老家伙死抱着流氓理论不丢哩,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平生第一次骂了老田:“我看你是‘脱掉裤子打老虎———既不要命又不要脸’,女人屁股就那么好看?野蛮人才那样呢!”
“咔嚓嚓”,前面岗楼上的哨兵突然拉起了枪栓,我吓了一跳,此时脸红脖子粗的老田张开猩猩般的大嘴,正要反击我,猛听到枪栓声,吓得忙噤声,他瞅一眼对他怒目而视的哨兵,忙低下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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