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犹太人》 黄河滩最后的犹太人 夏娃的女儿(2)
一个月后的一天上午,在上千名男犯人身上的臊臭味儿包围的大院里,女犯们全部集合了起来,她们背着行李列队走出了监狱大门,跨过了一座不算古老的石桥,来到了几百米开外的五女冢,也就是倒淌沟的北坡,五女冢南面的一座院子里。父亲说,要把五女冢划在警戒线内,不允许小孩子再折腾坟地。
院子周围到处是雨水冲刷形成的沟渠,地表被野草覆盖了,杂草中有一条炉渣铺就的灰色大路,路两边是高挑的白杨树,挺拔秀美。
炉渣路是由几十号政治犯新铺的,也就是一个小队的男犯用了一个星期时间完工的。之所以用政治犯铺路,是因为这里是没有围墙和铁丝网的野外劳动,政治犯相对刑事犯而言可靠一些,极少逃跑。
犯人们穿着单衣喘着粗气铲平了路基,又用炉渣拌石灰铺垫,然后手握木板槌,劈里啪啦拍打路面。那声音酷似父亲拿竹板打淘气儿子的屁股,然而知情的男人一定能听得出,那声音里充满了被压抑的男人对女人的渴望。
传说男犯们之所以这样卖气力,是因为他们早打听出这条路是为女犯们铺设的,身上的男性荷尔蒙顿时勃发,“士”气大振。在几百米远的家属院我也能听到那拍打的声音,声声不息。
女犯人要走了,许多男犯人在心里为女犯人默默地祝福。我早就听说有个犹太女犯人是他们的梦中情人。
几天后,松软的炉渣路打硬了,打出了这条平坦而坚实的灰黑色的路面,政治犯们干完活后借机认真地瞅了一眼五女冢,惋惜五姐妹的夭折,然后排着队,恋恋不舍地开回了男院。
早晨,女犯们背着行李,像娘子军一样排列着整齐的队伍,迎着东升的太阳开向五女冢。当时犯人没有囚服,全都穿自己的衣服。
一群孩子过了小桥看热闹。我在小孩群中望着白杨树下排列着队形的女犯们,寻找那个最漂亮的犹太姐姐。
我失望了,女犯人站在太阳下面,在阳光的沐浴下可谓亭亭玉立,大概是走路急的原因,她们的脸庞红扑扑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长发在春风的撩拨下,将脸庞映衬得生动妩媚……
我像置身花丛中———眼花了,根本分辨不出哪个女犯人最漂亮。
让我吃惊的是,女犯人迁徙的队伍周围布满了荷枪实弹的解放军,他们摆出战斗姿势,四周土包上架起了十几挺黑亮的机关枪,戒备森严,如临大敌,无关人员不允许靠近犯人。我恐惧地联想起《南征北战》中的战场画面。
女犯们显然看到了四周对着她们的密集枪口,那黑洞洞的枪管数量远远超过她们的人数,我觉得美女与枪口组合的这幅画面太不协调了,不好看,看了让人实在不舒服,尤其是女犯们正前方的那两挺张牙舞爪的机枪,像随时要向她们开火。几个少女大概没见过这么多可怕的枪口,脸色变得煞白。我觉得,女犯们即使不害怕也一定很伤心。
我的心提到了喉咙口,真怕这些被冠以“反革命流氓”的“花儿”被毁,她们中可有我的犹太姐姐。
我担心机枪手失手走火,营房里的枪走火可不稀奇哩。
我曾玩过各种长短真枪,一发手枪子弹就足以将一块石头打碎,碎石头会像爆炸似的纷飞,枪子打出的情形是非常可怕的。
小朋友们也不理解,抱怨这“画面”是大鼻子父亲“绘就”的,并说犹太人怎么对女人也不宽容。
我替爸爸辩护,这是劳改局那个“乡巴佬”局长让这样干的,与犹太爸爸无关。心里却也觉得爸爸妈妈他们简直是小题大做,不就是些女人吗?又不是押送男犯人,怎么能调来一个整编连的兵力押送?百十个女犯人值得如此大动干戈吗?我不信她们会炸窝,说到天边我也不信。可父亲说,她们和劳教人员不一样,凡劳改队的犯人都属于敌我矛盾,这种押送方法是规矩。
望着如此危险的情形,我真想扑进女犯人中寻找到那个犹太姐姐,然后将她拉离可怕的枪口。
女犯们寂静无声,没有一个人说话,多数人大概看惯了这些常年“伺候”在她们面前的枪口,用淡淡的眼神望着瞄准她们胸膛的机枪,表情漠然。
我最敬佩的人就是解放军,长大后也想当解放军,可是,我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解放军用这种方式对待美女犯人。
她们打毛衣和绣花的手会拿起刀枪与解放军打一场遭遇战吗?
我无法想象,根本不可能!
相反,觉得她们可爱,我敢打赌,像许多小朋友说的,长大后我也敢娶她们中的一个人当媳妇。
解放军的连长是一位四十岁了还没有转业的老兵。因为打篮球时喜欢用屁股撞人,所以大家称呼他“大屁股连长”。他自己曾经说早想转业,他解释转业的原因是,当兵时间长了就会变成“兵油子”,不想当“兵油子”应该尽快转业。他属于很开通的人,对小孩子叫他“大屁股连长”从不计较,我们学犯人见到哨兵的笑话,“报告班长,屁股发痒”,他也跟着笑;平时见到我也是嘻嘻哈哈,很随便地闹着玩。可今天他很严肃地穿着四个兜的干部服,腰间枪套里掖着一支五四式手枪,我发现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女犯人,不知道为什么,觉得他像一只要争夺雌狮的雄狮。
现在,大屁股连长站的是观察女犯人最佳位置的五女冢上,我则被哨兵挡在了桥头,这里地势太低,我想靠过去,哨兵不许过,我就说找连长有事。哨兵瞅瞅不远处的连长,不敢阻拦了,我趁机跑了过去,连长看我跑来了,黑着脸说:“我们在执行任务,你来干什么?”我从没见过大屁股连长对我这么不客气,有点胆怯了,哼哼唧唧地说:“这是,是我奶奶的坟。”连长一愣,忙招呼通信员和那个手持红绿小旗的信号兵下了坟包,快步登上左边的土窑上,对我说:“你就在这儿呆着,不准乱跑了。”大屁股连长的话正合我意。
我一屁股坐在土窑上,看太阳下女犯人在女干部的指挥下点名报数,搬运行李,一个背了一件行李的女子还手抱一架手风琴,像电影《英雄儿女》里面的文工团员,她的每一个动作都那么干脆、麻利,充满活力。
她是犹太姐姐吗?不能肯定,瞧着瞧着,我就发现了一个很不应该出现的问题:女犯人们为什么都比女管教们漂亮(但我妈妈除外)?
过去真没有认真观察过女管教们的长相,好人哪能没有“坏蛋”好看,大概是距离远我看走了眼,趁连长不注意又跑到女院对面的一座土丘上,女管教和女犯人的眼睫毛都看清楚了。怪了,还是看不出女犯们哪点儿长得比女管教们“坏蛋”些,别说这些,她们的服装也比女管教顺溜,跟书里描写的“好人”与“坏人”恰恰相反,她们非但面目不可憎,而且不管怎么看都比女管教妩媚。我百思不得其解,不由得怀疑大人们是不是抓错了人。
太阳升高了,潮湿的草地在阳光的烘烤下让人不舒服。女犯们全部进入了院子,解放军在四周留了岗哨,其余战士收拾起枪支集合后就撤走了。
这是座很简陋的院子,紧邻院子东边就是女犯人干活的石灰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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