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犹太人》 犯人画家 犯人画家(4)
我扭过头,是那个一笑脸上便有两个酒窝的哨兵,早就认识他,他也不过十六七岁,我俩关系不错,哨兵大概看这个老犯人敢跟我高声争吵,觉得他太嚣张,就拉枪栓,想教训他。
“过来!”哨兵高声命令老田。
听到哨兵的枪栓响和命令,老田瞅了一眼哨兵,全身哆嗦了。我看哨兵要给老田难堪,忙拉一把老田,让他别动,自己几步跑上岗楼对哨兵说,我与这个犯人是朋友。哨兵闻言警告说:“真的?你可别叫犯人把你拉下水哟。”我给了他一拳,说:“闭上你的乌鸦嘴吧。”说着跑下楼,哨兵这才冲老田打了个友善的手势。
老田还站在那儿战栗,哨兵怒视的眼睛和预备出枪的姿势已经刻在他的脑子里了。我拉了他一下,他才轻声对我说:“唉,不说了不说了。”
犯人进入监狱必须“报告班长”,这是程序,老田想再走几步向哨兵报告进狱,他刚迈步又被我一把抓住,我说:“老田,我不想进你的号子里了,你有理就讲嘛!”
老田又看了一眼哨兵,心里显然有了压力,说:“这,这监狱大门前……又在枪口下,我敢说实话吗?”
其实我早就发现了一个我怎么也感觉不到的现象,犯人们最恐怖胆怯的时候是站在监狱大门前,其次是看到持枪的哨兵,他们往往不由自主就哆嗦起来,说话也不流畅了,此时的老田也是如此。
我说:“咱站在路边说咱的问题,为啥不能说实话?”一边不由分说地把他拉到路边的杨树下,老田这才定了定神,用低沉的声调说:“现在就是有人反对画裸体画,尤其是女人裸体,说那是流氓画黄色画,对这些人怎么讲他也搞不明白人体本身并不肮脏的道理,在艺术家眼睛里人体是世界上最完美的造型,人体是造化赐给人类的一件无可比拟的完美艺术品!”
我这会儿不知道为什么能听进去他的话了,其实我心里也够卑鄙了,因为我也渴望看到女人的身体,就像当初看到那个女犯人脱下衣服的瞬间,跟触电一样过瘾,所以我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一个大男人看到光屁股女人不会“触电”,而是艺术品的感觉,我实在想象不出来这种不存在男人生理反应的艺术境界。
惟一的解释是我还不是艺术家,或者男人发育有问题。
也许这个世界还有许多我没有认识的东西,我没有更多的理由否定老田的观点,只好谦虚地追问一句:“人体是艺术品?”
老田肯定地说:“是的,你不觉得人体美吗?这么美的艺术品为什么不能展示给人类自己欣赏呢?我敢说,古今中外没有画过人体的人是绝对成不了画家的,更不用说对人类的绘画艺术作出贡献。”
我笑了,想,也许老田说的艺术境界是存在的,假如让一个男人天天对着裸体女人一画一整天,成年累月地看裸体,的确不会老是“触电”,那样非“电”死不可!
慢慢地我想通了,推断老田说的画家们刚开始看到女人身上肯定也放“阳电”,但他不可能连续放,电量有限,后来把“阳电”放完了,只好无奈地进入艺术境界变成艺术家的眼光了。
对,应该是这个道理,老田肯定是画光屁股女人了。
这样分析判断后,就意味深长地斜视着他阴笑道:“老田,这么说你是真的画流氓画了?以后可别再画光屁股女人了,没艺术就少点艺术呗!你看看,画到劳改队里了吧,非画不可的时候就夜里偷偷画,画完再赶紧撕掉或烧掉,以后别又被人发现再弄到劳改队里关起来,不划算。”
老田大概对“劳改队”三个字太敏感,一下子没有了犟劲,但他眼睛里依然放射出恼怒,说:“我若真画了一幅所谓的流氓画就好了,他们绝对不至于判我八年徒刑。”
我不明白了,问:“那,到底你画啥了?总不会画出个魔鬼咬人吧?这也不可能呀!”
“我画的是树和老虎。”他说。
我一头雾水,许多家庭都悬挂有上山虎和下山虎,从没有听说过发生什么事,我奇怪地问:“画树和老虎的人多了,不就是松树后面蹿出个吊睛大老虎吗?这老虎又不会吃人犯啥法?”
“你不知道,我画的是两棵树三只老虎。”他说。
我更糊涂了,你老田就是画了十只老虎一百棵树又如何?一个画家一生恐怕要画成百上千只老虎哩,咋了?难道你暗示老虎从画上跳出来吃人了?这可能吗?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地问:“老田你别看我是小孩子就逗我玩,画三只老虎咋了?画五只老虎又惹谁了?”
老田苦笑一下没有解释,说:“等你长大了就明白了。”
“我早明白了,走吧,回号子去吧。”老田这才迈着未老先衰的腿,走到监狱门前向哨兵报告:“报告班长,犯人田志贤收工回号。”哨兵发出简洁的命令:“走!”我看到老田肩头一颤,低头钻进大铁门内的小铁门。
其实,我并不明白老田画老虎咋了,只是再问就掉份了,可我实在想不明白画树画老虎碍着谁的事了,我家也曾挂过一幅清朝秀才画的下山虎,老虎身边还有一棵树,是棵松树,松树针叶缝隙里还有一轮弯月。爸爸说这幅画也是服刑的一名老秀才画的,从没有人对老虎和树提出过异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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