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犹太人》 犯人画家 犯人画家(5)
我觉得老田这人太没趣,说话躲躲藏藏的让人听不明白,憋在心里难受,心里发堵就不想回去了,干脆也进了监狱大门,不过我没有去老田的号房,拐到了梁中和的办公室。梁中和正准备出门,看到我热情地接待,我就问老田的案情,梁中和说他的罪行的确就是画了一幅画,也确实是画了两棵树三只老虎。我问:“画老虎和树犯哪家的王法了?”梁中和说:“这幅画属于反革命画。”他解释说两棵树不就是双木嘛,双木不就是“林”字嘛;三只老虎不就是“彪”字嘛,这幅画不就是等于“林彪”两个字嘛!这样的案子在咱劳改队有三起。
了解了案情我忽然同情老田了,觉得他不过是画了一幅画嘛,是不是画三棵树两只老虎就平安无事了呢。对一幅画进行构思布局还要考虑是否冲撞了别人的名字,没道理嘛。看来学画画也是个危险的事,一辈子画那么多画不一定哪幅画冲撞着谁了。
我没在梁中和这里多呆,赶快回了家。
第二天,我忽然想起昨天骂了老田,人家又没说假话,心里觉得对不住他,更对不住朝思暮想的犹太姐姐,就想找他说声对不起。此外还想请教他,假如在这里找到了羊皮卷,我还去不去西天取经?
老田的电工房门槛是两尺高的钢板,进出跨越很不方便,据说是防止老鼠进去咬断电缆特设的。电工房里到处是仪表和闸刀,老田的劳动任务是监视用电负荷,扳电闸送电之类的。
我去电工房的时间是下午两点,推开铁皮门,发现屋子里挂了一幅没有裱的国画兰草,字画与破烂的电工房很不协调,正应了这个季节———寒风中的花草。总体看这幅画还是给电工房增加了一丝墨香,显示了文人活动的痕迹,问题是纸张太糟糕了,是那种砖窑引火用的黄草纸,吸墨不匀,草叶显得干涩不流畅。让我联想起许多动物为了表明自己的地盘和范围,所到之处都会撒上一泡尿。
跨过铁槛我看到老田正坐在马扎上专心画画,屋子里弥漫着胶皮和变压器油的味儿,另一个电工正眯缝着眼打瞌睡。按照规定,犯人在岗位上是不允许瞌睡或干与电工岗位无关的事务,于是笑道:“你老田怎么敢在劳动岗上画画,不怕老鼠趁机把电线咬断了?”
打瞌睡的犯人年轻,听到动静吓得一跃而起,忙站在一旁。老田画得太投入,闻言惊慌地收拾纸笔直挺挺地站在一旁,扭头发现是我才松了一口气,忙让出马扎叫我坐下,道:“没法子哟,我这辈子就喜欢画画,没有停下过,不画几笔手痒,可我耳朵在监听着设备的声音,不会影响生产。”
年轻犯人讨好地将他的水杯端给我,犯人递过来的水我从来不喝,怕他的水不卫生,我摆摆手让他端走,扭头对老田说:“这地方乱糟糟的你也画得下去?看来艺术不一定非要高雅的环境是不是?”
老田的笑容有些僵硬,说:“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在人世上的时间不会太久,可很多事儿还没有做,犹太文化也没有研究,学生也没有培养……”
不远处的制瓦机“轰隆轰隆”的声音均匀而不停息。我坐在马扎上,老田又找了一个铁凳子坐下,用笔轻轻敲打着画板。这一刻我可怜田画家了,这样的艺术家天天待在电工房里,如此下去老田真要埋没在劳改队了。应该给父亲说说情,让老田早点回家,他对国家能干出更重要的事,最起码能培养出一批艺术家吧。
我伸头看他画的是啥,一瞧竟然是我的素描头像,不由得惊讶道:“老田,你靠想象就把我画得这么像,真不愧是大画家。”
老田说:“我每收一个学生都要凭记忆为他画一幅像,然后才收到门下。”我觉得他还是有些迂腐,说:“何必呢,我可没决定当你的学生。”
老田借机给我做思想动员:“俗话说家有万贯家财,不如身有一技,你就跟我学画吧!”
我摇头说:“你别吹大话,当初你是画家为啥还要当局长?”
老田有些解释不清了,说:“可不是我想当局长,那是上级任命的,我有啥办法?如果让我自己选择局长和画家,我肯定选择当画家。”
我说:“也许你说得对,可我是没有天赋的人,学画太费劲。”
老田说:“费什么劲?艺不压身。”
我说:“我不是这意思,这两天我在家画过几笔,根本画不出个景来,我不是那块料。”
老田就开始喋喋不休地劝我,唾沫横飞,到了开饭时间我还是不松口,他皱着眉头有点泄气地拿了碗和筷子,问我是否吃点他们的“劳改饭”,我摇摇头,当然不吃。
老田眼神暗淡了下去,正要出门打饭,眼睛忽然闪出一个光点,扭头对我说:“人要吃饭就得有钱,对不对?”我笑道:“那当然!除非会妖术。”
老田又说:“我现在身上没有一分钱,对不对?”
我晃动着腿说:“犯人身上不允许有钱,你敢有钱我就告诉干部惩罚你。”
老田摇着头,说:“我只是打个比方,你听我说,我能让你身上的钱变成我的钱,你信不信?”
我讥笑他说:“你偷钱算啥本事?”
老田哭笑不得地说:“哪能偷,我让你乖乖地自己掏出钱来给我。”
我撇撇嘴,说:“除非我脑子有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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