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犹太人》 犯人画家 犯人画家(6)
老田一把抽出我上衣口袋里的黑色钢笔,说:“我用两分钟,就能把你身上的钱挣到我手里。”
我心疼地说:“我可只有这一支钢笔,你要弄坏了得赔我。”他不吱声,找了根小钢锯条掰断,用锯条棱角在我的钢笔上刻划起来,然后用黄绿粉笔涂抹在刻划处,又用劳改服一擦,一分钟后就将钢笔递给我说:“你看着拿钱吧!”钢笔上有一只展翅欲飞的鸟,绿色的鸟,背面还有我的名字,金黄色的名字在黑色钢笔衬托下金光闪闪,太出乎我的意料了,太漂亮了!
我的双眼被黑色钢笔上金绿色的字画照亮了,他见此情形得意道:“一只鸟五毛钱,一个名字五毛钱,总共收一块。我只收你五毛钱,干不干?”我知道在学校门口这套钢笔装饰也是要收一块钱的,这是硬价钱,我曾与校门口刻字画的那个老头还价五毛钱,他说什么也不干,没想到老田也有这一手,画的鸟更漂亮。我想画画也许真的是一件很有趣的事。老田又铆足了劲儿劝说我学画画,对未来有好处。我面子挂不住了,人家是教我画画,不是我教人家,再不答应就说不过去了,也显得不知好歹,于是便应承说,先跟你学学画一段时间,试试看。
老田看我答应学画了,脸上乐开了花,随后便周吴郑王以老师的嘴脸说话了,他没有恶意,我就没有抗议,反而觉得好笑。只是我这个特殊的学生跟昔日的小皇帝一样,不卖力学,也不惧怕老师,我高兴了就学,不高兴就不学,看你老田怎么办?他也真没办法,从来不敢冲我发火。麻烦的是,当我问起我该不该追寻父亲西天取经时,他总不给我答案。
从那以后,美术“病毒”向我展开了猛烈的侵袭,更重要的是犹太姐姐托母亲传话给我,要我认真与她的父亲学画。我不得已做了美术的“信徒”。有趣的是,在我的眼睛里,老田是美术王国里的一座大山,不可翻越的大山,可他老说女儿的画已经超越了他,我心里很难想象,想去女院看看犹太姐姐的画,验证一下是否真像他所说,犹太姐姐的画如果真能超越他,我是不是还能配得上她?
时间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了,我知晓了什么叫素描,什么叫写生,了解了人体结构,也知道了光线与透视原理,不知不觉中画了不少静物写生,也学画了人体动态速写。
一个月后的一天中午,我又去电工房画画,却看到老田眼睛红红的,我放下画板问:“老田,你哭了?”
老田抹了一把脸,说:“没,没有,你画画吧。”我没有多想,天天在这里呆着能有啥事?无非是哪个犯人骂他侮辱他了,艺术家自尊心强,承受不了小人的谩骂,这种事劳改队不稀罕,我就没往心里去。大约画了半个小时,我又问他女儿最喜欢画什么画。
老田神色一下子变得苍白,神情悲戚地说是我连累了女儿。我忽然看到老田手里有一幅照片,仔细一瞧,竟然是田江秀云的照片,我过去老是不能将犹太姐姐和老田联系在一起,此时犹太姐姐的影子一下子附在老田身子里了,他在我心里的分量也一下子加重了。我埋怨自己过去对他太不尊重了。可我无论如何想不明白,老田怎么能生出貌若天仙的女儿?细看老田的眼睛、嘴巴、鼻子,似乎都有田江秀云的痕迹。我呆呆地望着他,不知道如何宽慰他。
老田抹了一把眼泪,抽泣着说:“她总归是女孩子家,却要经受这么大的磨难。”我是第一次看到老田抹泪,他是为了我的犹太姐姐而垂泪。
这一刻我有点不能自已,想更多地了解田江秀云的情况。
心脏跳动得厉害,我动容地问:“你的女儿怎么受你连累了?”
对眼前的老田我不再以皇太子对老师的态度了,似乎掺杂了一些对待“老丈人”的成分,我真切地发现,在心里我早已经爱上田江秀云了,无数次在梦里执手相望泪眼,虽说没敢有肌肤相亲之举……
老田说:“这都是过去的事了,莫名其妙的罪名,莫须有的罪名呀!谁说得清楚。”
我用亲切的语调说:“老田,你别难过,我爸爸妈妈都对你女儿很好,而且还有很多人关心她。”
老田摇摇头,说:“你大概不知道,她现在又正在经历着一场新的麻烦,唉,这孩子……”
“怎么回事?”我闻言大吃一惊,脑海里不由得浮现出江寒冰的样子,难道老田说的“麻烦”与江寒冰说的“狐狸精”是一回事吗?
“有机会你去看看她,告诉她西天取经不是她女孩子家的事。”
外面犯人收工的哨声在风中飘荡,机器的轰鸣声在几声粗重的喘息中停了下来,老田拉开了动力电闸,习惯性地拍打了几下身上的灰尘,然后望着我。
我还在猜想是不是江寒冰说的事情还在继续,或许有什么别的事?难道真是我年龄太小,分辨不出平静中潜藏的暗流?
我忽然辨出了老田的话意,难道犹太姐姐也受母亲或艾老头的影响了吗?
我决定第二天无论如何也要去女院看看。
老田没再说什么,跨出门槛锁上门站队去了。我望着他显得更加老态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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