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犹太人》 犯人画家 骚动的犹太魂(1)
○从江寒冰的眼神里也看得出,女犯人现在并非完全把我当成小孩子看了。
○我对五女冢有了更深一层的敬意———她不正是黄河犹太人在这块黄土地上拼搏奋斗的真实写照吗?
○平时温和的母亲一巴掌掴在她的脸上,这是我惟一的一次看到母亲对犯人动手,随着“啪”的一声响,母亲的短发颤动一下,厉声说:“你像犹太女人吗?”
○我想有那么一天,我与犹太姐姐一块儿去串一串大卫家乡的亲戚去,这将是我一生中最美好的追求。
○父亲开始厌恶政治,并产生了急流勇退的想法,老是频频与艾老头接触,没事的时候还去五女冢溜达,一个人站在五女冢前,默默地用希伯莱语说着什么。父亲回家透露给我的总是一句感慨,年龄大了,无论如何也要去看看大卫,怕以后没有机会了。
我不敢相信,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子敢于越过千山万水去西天取经,我自愧弗如。
第二天,天空晴朗,太阳晒得人身上暖暖的,风则透出一丝寒意,季节还没有完全转换。
我来到了石灰窑,一股股石灰味儿夹杂了一丝丝女人身上的气息飘来,周围满眼都是灰色的石头。从石场到石灰窑之间,黄土地被石头渲染成了灰色,周围整个土地和植物都在灰色的碎石头和粉尘中呻吟,抬头看天空也是灰色的,在这一统天下的灰色淫威下,石场与火窑的连接处,一簇簇爬地龙草顽强地从石缝中钻了出来,抖落掉头上的灰色,勇敢地展示了自己的多彩,让人在这种环境的煎熬中产生了一丝希望。
女院没有什么变化,从门口看去,女犯人的身体还捂得很严实。要说变化,只是我变得懂事了,成熟了,了解的情况也多了,如今对烧石灰窑的工艺早已熟悉。首先是将大石灰石砸成均匀的小石块,这样石灰岩在窑中才容易烧透;第二道工序是将石头倒进石灰窑;待三天后烧成石灰,最后再从窑下出口处将熟石灰装车拉出。
这次我不急于上砸石场找犹太姐姐,她现在肯定出事了,当务之急是了解情况,于是便想见见江寒冰,从她那里应该能打听点田江秀云的消息,尽管我明白这不是最佳突破口。
草棚的帘子依旧,不同的是里面的煤炉灭掉了。
江寒冰穿了一件浅白色夹克式上衣,双手插在上衣口袋,脸色冷淡,点头打招呼的眼神里露出一丝哀怨。遗憾的是江寒冰没有邀请我钻进她的草棚,不仅如此,她看到我也不再热情,看来想在江寒冰嘴里打听点田江秀云的消息未必是好主意,我不由自主地想退缩,知趣地站在小坡下,像特务一样考虑如何刺探田江秀云的情况。偶然路过的女犯们依旧向我热情地问好,我想总不能随便拉个女犯人就问田江秀云的情况吧?
怎么办?正左右为难之际,江寒冰已经改变了主意,主动靠近我,神秘地说:“小石头,你知道吗,市革委会派人来了解田江秀云的情况了。”
我吓了一跳,忽而敏感地猜测是不是姚小毛安排的人开始行动了呢?嘴里却问:“他们想干什么?”
江寒冰一噘嘴,说:“我咋知道?反正不是有人看上她了就是有人想整她。”
我问:“你怎么知道?”
江寒冰翻给我一个白眼,说:“人家来找田江秀云谈话了。”
我着急地问:“谈些啥?”
江寒冰像喝了一口苦药,咽不下去,只好又吐了出来,说:“田江秀云说没谈啥,主要是问一问家庭情况和对罪行的认识,反正她说她不认罪,人家也做了记录。”我糊涂了,想,如果是姚小毛安排的话,为什么不解救她呢?问她认不认罪干吗?此外,姚小毛为什么不亲自来?假如不是姚小毛派来的人,这个案件已经盖棺定论,又何必再查呢?如果其中没有人与此案有利害关系,揭开这个盖子岂不是自找麻烦?难道真的有人还想继续整田江秀云,一个小女孩能得罪谁呢?
我的小脑袋瓜真的解释不清楚。
江寒冰看我不吱声,生气地白了我一眼,回到她的棚子里去了。
我不知道该找谁,这种事似乎问谁都不合适,想来想去惟有问当事人犹太姐姐,不论她是否告诉我,起码不会到处泄漏我的心事,已经没有其他的选择了。
走到了砸石场旁,眼前的砸石场依旧大锤飞舞,石子横飞。我发现女犯们干活更加玩儿命了,听说现在“抓革命,促生产”劳动任务加大了。
想起田江秀云,心脏便“嗵嗵”狂跳,不敢再进砸石场找人,从江寒冰的眼神里也看得出女犯人现在并非完全把我当成小孩子看了,我也不敢轻易让她们去找田江秀云或打听田江秀云,觉得她们都在用怀疑的眼神瞅我,而我远远地面对捂得严实的女犯人根本认不出谁是谁。
办公室后面有女犯的厕所和更衣室,这两个地方实际上是女犯人解决个人隐私的地方。我观察到我所站的位置是进石场的必经之路,这条路每隔十分二十分钟都要走过来一两个女犯人,我不明白女犯人为什么干一阵子活儿,总要去那里呆一会儿,不知道是去厕所,还是换内衣,我只发现了一个程序———洗脸打扮。因为从那边回来的女人脸上干干净净的,脖子上刘海儿上还有水珠。我想不明白,劳动并没有结束,她们为啥不嫌麻烦,洗干净后还要干活,一会儿不是又脏了?想想我,早上的洗脸水都可以省下来,我真不理解女人。
只有用并不高明的办法了,我就地装出玩耍的样子挪到路上捡弹弓子,暗地里等待田江秀云,她能不去厕所吗?不解的是从砸石场走出来的女犯即使再熟悉也不理我,好像还故意避开我,开始我认为是妈妈在管教中得罪了她们,所以也不愿意搭理我了,很快,我就发现判断错误,因为这些女犯人从更衣室里出来的时候,也就是变得干净漂亮的时候,即便是陌生面孔的女犯人,也会妩媚地与我打招呼。
噢,我似乎对女人的认识又进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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