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犹太人》 犯人画家 骚动的犹太魂(2)
没有截住田江秀云,她没有出来,失望的眼光漂移之际,却突然发现她正随我母亲从办公室里往外走。我看到田江秀云的刘海儿和鬓发也湿漉漉地粘在一起,脸色则稍显苍白。
我本能地判断她刚才哭了,又刚刚洗过脸,这一刻我觉得她们身后办公室墙上的“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标语特刺眼。理智告诉我,田江秀云真的遇上麻烦了。
我要主动与母亲打招呼,否则,她会撵我离开这里。
走近前,正听到母亲按照革委会判决书的内容问一脸茫然的田江秀云:“我知道你一直不认罪,但是你该如实告诉政府,判决书上指证你曾跟几个男人睡过觉,你如实说这是怎么回事?也就是说出你不认罪的理由。”
母亲竟然没有看到我。我偷偷地藏在办公室的屋山头处,我的心也随之提了上来,我最怕她们两人发生冲突,她们都是性格刚烈的女人。
冲突果然发生了。
田江秀云站在办公室前面堆满石头渣子的空地里,从墙角看过去,她手里攥着安全帽和眼罩,最显眼的是她的乳房将洗得发白的红灯芯绒上衣撑得曲线分明,在绿色蓝色和少部分花衣服为主要色彩基调的女犯中显得格外抢眼。
她大概实在承受不了判决书对她的人格污辱了,脸色煞白,冷得像蜡像,浑浊的青石粉末和“嘭”、“啪”的砸石声撞向她疲惫不堪的神经。她眉毛一挑,说出了让母亲目瞪口呆的话:“报告政府,你数过天津路上的电线杆吗?”母亲不解地摇摇头,田江秀云嗓音沙哑地冷笑道:“你得空就去天津路数数那里的电线杆,那儿有多少根电杆,就有多少个男人跟我睡过觉。”
我震骇了,难道犹太姐姐真像江寒冰所言……
平时温和的母亲当时愣在那儿,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一巴掌掴在她的脸上,这是我惟一的一次看到母亲对犯人动手,随着“啪”的一声响,母亲的短发颤动一下,厉声说:“你像犹太女人吗?”
风儿将田江秀云的长发舞进她的嘴里,她抿嘴咬发,全身战栗。片刻,“哇”的一声哭将出来,发疯般地大喊:“我是真正的犹太女人,绝对不是流氓,打死我也没有……是那些坏男人害我的呀……”
我的心疼得抽搐。
母亲素着一张脸,狠狠地盯着田江秀云,说:“人生谁能没有委屈,有委屈就丧失理智能干成事吗?”慢慢地,母亲冒火的眼睛也晶莹出泪水,喃喃地说:“我知道你是有个性有信念的女孩子,但是不能感情用事啊。”
那一刻我真想变成大男人冲出去,让田江秀云靠在我的肩头,让她倒出心中的苦水;那一刻我想变成上帝,将被混淆的黑白再颠倒过来;那一刻我想变成西部牛仔,将田江秀云掳上飞马乘风而去,永远逃离人间!
我的肉体一阵阵战栗之后,一个声音在我的心头响起———你只是一个凡夫俗子,不能给予她任何帮助。
我绝望得快要窒息,怔怔地望着田江秀云。
田江秀云不再哭了,不再喊了,也忍住了泪,竟然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静静地戴上帽子和眼罩。
我更加恐惧,仿佛在这无声的时刻听到了惊雷。
田江秀云走进了砸石场,发疯般地抡起大锤砸向了石头,我不顾一切冲到母亲面前,喊:“妈,不能让她干活了,她会出事的。”母亲脸色灰白,像没有看到我似的,自言自语地说:“这孩子太犟了,这样下去会毁了她的。”
田江秀云的大锤落下的声音震得我五脏都错了位。我心里不安地扭头望着母亲,想恳求母亲劝她回来,我忽然发现母亲眼睛里的泪水不断涌出,忙闭上已经张开的嘴,不敢再吱声了。
那两根竹板条做的锤把子大概使用得太久了,终于顶不住田江秀云玩儿命般的挥舞,断了,锤头飞了起来,旁边的女犯人在惊叫声中躲开了,只有田江秀云呆立在哪儿,锤头落下了,砸在一块石头上,石头滚下落在了田江秀云的脚面上。
田江秀云受伤了。
一群女犯人将她抬上架子车,母亲亲自护送她到了卫生所,我望着忙碌的母亲和女犯们,什么忙也帮不了,只好怏怏而归。
过去对劳改队厌恶的情绪又涌上了我的心头。
过去曾经想,在劳改队里玩耍只是我少年人生中的一小段插曲,很快就会过去,也会很快遗忘。我对这里越来越不满意了,有时我对这里的一切都忍无可忍,怎么到处是整人的手铐脚镣和手枪呢?抬头又是高墙电网,你再瞧劳改队家属院那残破的瓦房,还有马号后面巨大肮脏的“破死坑”,一潭臭水,尽管现在水已消失了,却变成了垃圾坑。这里几乎找不到一点人性和谐关爱的痕迹,也看不到现代化社会的标志,一切都不顺眼。假定我不是出生在这里,绝对不会选择在这里居住,因此我几次发誓,长大后会越过陇海铁路,融合在那边繁华时尚的市区人流中。
然而,认识老田和田江秀云后,我慢慢地明白了劳改队在这座城市的角色,它就是整个社会用钢筋水泥做的一个保险盒子,或者说它是一层过滤网,把社会上不合身或带棱角的“臭石头”或“破铜”、“烂铁”拦进这个盒子里打磨。我还发现从这里可以听到许多社会上的故事,也可以从这里观察整个社会。
随着年龄的增长加之老田的影响,我开始怀疑社会过滤网是不是发生了什么问题,劳改队里怎么会出现田江秀云、老田和社会上很多有才华的知识分子,他们源源不断地被绳子捆绑着,穿过陇海铁路,装入了这个保险盒子,他们怎么一点儿也不像电影里那些杀人不眨眼、穷凶极恶的坏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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