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犹太人》 犯人画家 骚动的犹太魂(3)
我在不安中用幼稚的眼光望着他们的身影,用浅薄的知识观察社会,忽然发现社会上最引人入胜的“景象”转移到这儿来了,劳改队聚合了这个社会的“精气神”。
我的心态慢慢地变了,整个倒淌沟仿佛伸出了无数只大手将我拽住,一夜间我仿佛从梦中醒来,发现家家的窗户都对我笑逐颜开,大门也好言相劝,葡萄藤也串通一气向我招手。这片黄土地,生满青苔的砖墙说:“这里有汉人和犹太人酿造出来的‘精气神’,黄河滩是块任何地方都不可比拟的地方,热爱这里和这里的人儿吧!”刹那间,悬在头上的整个天空也向我洒落炽热的情感。
我忽然有了另一种发现,这一切的情感和生命是三个犹太人赋予的,他们就是田江秀云、老田和父亲……
晚上,母亲来到了田江秀云的床头,她半躺在床上,脚被绷带缠了一层又一层,母亲像对女儿一样,说:“你这孩子咋能这么没有理性呢?怎么能往自己头上扣屎盆子呢?有委屈就说嘛,咱劳改队也可以向有关部门反映情况嘛。”田江秀云知道母亲对她好,一听到母亲的声音就哭了。母亲说:“我还知道这一切的根源是你想去耶路撒冷寻找羊皮卷又不能成行……可是,那个地方太远了,你年龄也太小了。”田江秀云闻言越哭越痛,母亲怎么劝也劝不住,就站起身说:“孩子家哭哭也好,哭一次懂事一次。”
母亲回到家时,父亲也刚刚进屋,母亲对父亲说:“我真不知道黄河滩上的犹太人都出什么毛病了,秀云这么小的年龄就念念不忘亚当与夏娃,人家那儿的犹太人还认识咱们吗?我看这种亲戚关系几百年前就断掉了,这么多年人家把咱当成亲戚来串过吗?没有。”父亲说:“对呀,亲戚不串不亲嘛。”母亲说:“以后你们别老是在孩子面前念叨这些事,闹得小孩子们也哭喊着去耶路撒冷串亲戚,赶明个少个孩子我就找你们算账。”
父亲脱下外衣挂在墙上,说:“要说国外的犹太人也来看过我们。”母亲哼了一声,说:“哄谁呀,真是自作多情,人家是来看你的?人家是来搞研究的。”父亲边盛饭边说:“研究黄河犹太人是人家的工作……唉,反正跟你说不清楚。”
父亲开始吃饭了,母亲忍了一会儿,又说:“我总觉得秀云跟我的亲生女儿一样……”父亲嘴里嚼着饭笑道:“不就是因为她是犹太人嘛。”母亲白了父亲一眼,道:“与这无关,别再提犹太人这茬了……秀云就是毁在犹太人手里。”父亲道:“净胡说。”母亲道:“刚开始我对秀云的案子糊里糊涂,她不就是包庇父亲吗,怎么还有流氓罪呢?我不相信这么单纯的少女怎么会成流氓……后来我理解了,她入狱的根本问题是因她父亲的案件所累,而她的父亲曾经因为保护五女冢得罪了当时的郊区姚副区长,也就是现在的市革委会姚主任。当时造反派给她定罪名的时候,大概也考虑到定反革命罪有些牵强,她不过是替父亲说了几句话,争辩之词尖锐了些,遭到了造反派的嫉恨。恰好那个时候有个男人告她流氓,造反派借机给她定了个反革命流氓罪。可笑的是保护五女冢的田志贤没有犹太血统,而姚主任则是地道的犹太人。”往常父亲总会发表高见,这次却一反常态,没有吱声。
母亲看父亲不表态,也赌气不再吱声。
母亲要翻田江秀云案子的决心很大,可她似乎又怕田江秀云出狱后真的去耶路撒冷,于是很犹豫。我则希望母亲尽快将田江秀云的案子翻过来,我想有那么一天,我们俩能背着母亲一块儿去大卫的家乡串亲戚去,这将是我一生中最美好的愿望。
我对母亲烧底火说,田志贤在男院提及女儿的案情老是哭,说女儿冤枉。母亲一听,泪水又出来了,母亲是看不得别人受委屈的人,第二天就去了公安局,找战友了解田江秀云的案子,折腾了一天,直到晚上吃晚饭时才回来。我迫不及待地想听母亲带回来的消息,母亲显得有些兴奋,她撂下拎了多年的黑包,边换衣服边对父亲说,田江秀云的案子确实存在问题。事实不清,证据也不足,案卷上说田江秀云曾经与三个男人睡过觉,但没有列出事实和证据,连男人是谁、在什么地方睡觉都没有交代,仅仅是靠一份匿名信就定了罪,太草率了……
我听了当然高兴。但父亲却用低沉的声音说,按照《劳动改造条例》规定,作为公安管教,你发现冤案除了向上级反映情况外,并没有别的办法。
母亲说,我就不信假的能变成真的。
这当儿令我意外的是,一场现代版的“倾国倾城”风波已经拉开了序幕。
田江秀云仗着年轻,休息了两天便坚持要出工,她一拐一瘸地走到石场砸石头。母亲并不反对田江秀云的做法,这是好人应该有的觉悟,为了鼓励田江秀云,母亲从家里翻出一件崭新的女式劳动布工作服,在办公室亲眼瞅着田江秀云换上,很合体(田江秀云来时的红灯芯绒衣服不适合劳动穿),她的女性曲线立刻显现出来了。
这时,我已经发现了更严重的问题,铁丝网外围观的人们竟然有人叫出了田江秀云的名字,显然那一群人是冲田江秀云来的。江寒冰说的情况没错。
休息了,田江秀云不再去拥挤的更衣室里休息,就在灰尘弥漫的砸石场上找一块平整一点的石头坐下,慢慢摘下安全帽,用手指代替梳子,梳理着长发。灰雾中那姿态似驾云舞袖的仙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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