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丝网外几个男人嗷嗷怪叫，喊着她的名字。她的眼睛也从来不瞅铁丝网方向，似乎没有听见这杂乱的噪音。干活的哨声响了，她戴上安全帽和防护罩，用力挥舞十八磅大锤砸向石头，灰石和火星四溅中，她像法力无边的观音菩萨，挥手间大石头变成小块，小石头越堆越多，像慢慢开放的荷花。旁观的我慢慢意识到了危险。

    平时也有老百姓来这里看女犯人，可那是看新奇，看一会儿就走了，接下来再来一拨。可现在这群人肯定不是无缘无故跑来的，他们似乎专意来看田江秀云的，我猜测这里有问题，他们怎么会平白无故地将田江秀云当成妖精了呢？真是这样的话，这真是一群高级笨蛋！

    我担心铁丝网外那些男人有过分的言行，我不能容忍田江秀云受到伤害。可我对那群大人无可奈何。

    下午，我就坐在石场外，警觉地监视着那群在冷风中越聚越多的笨蛋，铁丝网外的人越来越多，幸运的是整个下午总算没有发生什么事。

    晚上，我问母亲知不知道铁丝网外的人是冲秀云来的，母亲说那儿天天有人。我猜想母亲是故意想避开这件事，也许她也没办法，于是我就求妈妈说，不要让秀云砸石头了，人家伤还没好，让她歇歇手帮我打件毛衣呗。正铺床准备睡觉的母亲奇怪地望我一眼，我忙装出一脸挨冻的苦相，母亲冬天让我多加一件衣服我历来不乐意，这会儿怎么主动要添毛衣？母亲当然不会怀疑什么，嘟囔道：“这孩子……怪了，还有秀云，平白无故找地图干吗？她真的要去……”

    我则继续缠母亲道：“行不行？”

    母亲只说了一句“你们这帮孩子人小鬼大，洗脚去”，便没再说什么，继续铺床。

    母亲当然不知道我的心事，对她来讲，我永远是孩子。

    我倒上洗脚水，边洗脚边劝母亲，母亲始终不吱声。洗完脚开门倒水时父亲回来了，母亲就对父亲说：“孩子都为秀云担心，你就不能为秀云的事多操点心？秀云的案子就是不公正，有人故意诬告了她，明摆着她一个女孩子家会得罪谁呢？你们男人是不是得不到漂亮女人就……”

    不料，父亲看了母亲一眼，说：“你别瞎推理。”

    母亲不满道：“秀云的案件不是明摆着嘛!那个告秀云的家伙肯定眼红人家的美貌。”

    父亲这一段时间有些蔫了，因为他属于“老保派”，在劳改队的权威已经受到了“造反派”的挑战，许多事情造反派说了算，父亲清闲了许多，最近他开始厌恶政治，并产生了急流勇退的想法，老是频频与艾老头接触，没事的时候还去五女冢溜达，一个人站在五女冢前，默默地用希伯莱语说着什么。父亲回家透露给我的只是一句感慨，年龄大了，无论如何也要去看看大卫，怕以后没有机会了。

    母亲还是坚决反对他去耶路撒冷。为避免引起争吵，他不想对母亲多说什么，然而父亲又不愿意在母亲面前流露出无奈，更不愿母亲担忧。当母亲找他理论的时候就故意打哈哈，冲母亲半开玩笑说：“我们男干部中流传一句话，叫宁管一百个男犯，也不愿管十个女犯。你们女人呀……麻烦！”

    母亲马上剜了父亲一眼，说：“真交给你们男干部那么多年轻女人，只怕你们还乐不思蜀哩。”

    父亲哈哈大笑起来。

    我从他们的话音里听出，父母的心情都不轻松，犹太血统带来的问题像一块石头，压在父母身上。

    母亲洗完脚出门泼了水，回身进屋又把话绕了回来，说：“你看秀云这样的美人坯，我也是从年轻时过来的……”母亲眼眶红红地说，“你怎么能无动于衷呢？你要知道，秀云就像一块白布，如今被放进染缸……就这样染下去？白布还能是白的吗？让人在垃圾堆中滚翻几年，再干净的女孩子也会弄脏身子的。”

    父亲的脸已呈痛苦的样子，说：“我相信这孩子会出淤泥而不染。”

    母亲说：“我不要求你马上就给秀云翻案，你能不能用你的能耐打听一下到底是谁告了秀云？虽说也没能耐马上翻案，但总可以做做小伙子的思想工作嘛。我琢磨那个写匿名信的小伙子未必与秀云有深仇大恨，估计思想工作也好做。”

    父亲紧皱眉头说：“简直是天方夜谭！那个小伙子既然想害秀云，怎么会反过来替她翻案？”母亲不为父亲的话所动，继续说：“昨天半夜我就想，也许小伙子是秀云的追求者，不得志才出此下策。秀云遭此灾难他也未必好受，现在只要给小伙子说一句话，或递给他一张纸条，内容我也想好了，只要写上秀云在牢里很痛苦之类的话，有良知的人肯定会良心发现！”

    父亲忽然暴躁起来，在屋子里来回踱着方步说：“别说了行不行？准备睡觉。”母亲以为父亲没有听进她的话，犟劲也上来了：“我就是说！你是天底下最自私的人，她不是流氓犯，这是旷世奇冤，奇冤！”

    父亲着急地说：“劳改队没那个权力……”

    母亲后退一步，努力压抑着内心的冲动，降下声调问父亲：“你到底管不管这事？我不要求别的，你就找找老领导、老战友替秀云说句公道话，不行的话就请他们打听一下那个告秀云的小伙子是谁也行，咱去做小伙子的思想工作。秀云她总归是个女孩子，这么有才华，这样下去会毁掉她的！”